君墨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749局院子里的老槐树,七月的蝉鸣从树叶间倾泻下来,聒噪而绵长。他想起虞渊静离开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的权力不只在修行界。你们那个局里办不到的事情,在另一个系统的规则里被决定了。
霍局长,君墨轩开口,749局有没有办法对明德资本的仲裁申请进行干预?
霍承渊摇头,动作很轻但很明确:我们是特殊事件管理局,主要处理的是非自然现象和跨境异常事务。仲裁、诉讼、股权争议,这些都在普通司法体系的管辖范围内。749局可以提供情报,可以提供人员协助调查,甚至可以在必要时以涉及国家安全为由申请介入某些环节,但我们不能直接干预商业仲裁程序。一句话,修行界的手段在商战的规则里用不上。
君墨轩点了点头,站起来,将离火壶从桌上拿起。壶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那我需要另想办法。
他回到铜官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售楼处门口的红色拱门已经被拆掉了,换成了工地围挡上的一排蓝底白字的告示牌,上面印着二期认筹即将启动的广告语。他绕过围挡,走进临时办公区的板房。欧阳墨笙和未云裳都在,办公桌上摊着明德资本那份律师函的复印件,旁边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公司注册信息查询截图。
魏成岳今天下午亲自来的。欧阳墨笙将一份监控截图的打印件推到君墨轩面前,他在咱们公示栏前面站了将近五分钟,把每张文件都拍了照。然后他去了望城区的建委,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未云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板房的简易白板前,用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线:从开盘到今天,十二天。假印章合同的占比从百分之四十二上升到百分之五十一——这说明金家那边一直在暗中收购已经签约的合同,他们在扩大原告池。明德资本入场之后,这个速度会更快。而他们的最终目标不是普通的违约金赔偿,是要通过司法冻结让那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无法动弹。一旦股权冻结持续超过六十天,离岸银行的质押权就会因为标的物状态改变而触发加速到期条款。届时银行会要求项目公司一次性偿还全部质押贷款,金额是公司账面现金的五倍以上。
君墨轩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那条线从开盘日开始,一条条分支向外蔓延——假印章、底板暗口、返租合同、股权质押、司法冻结、加速到期——所有的分支最终汇入同一个终点:破产清算。
晁海文在等什么?
在等验收。欧阳墨笙翻出一份文件,底板暗口的问题,监理单位已经发现了。他们今天下午发了一份整改通知单到项目公司,要求提供施工变更的审批手续。我们没有变更手续,因为那个开口根本没有走正规流程。如果我们在十五天内无法提供审批文件,监理单位就会向建委报告,建委就会在项目验收档案里标注存在未批先建结构。到时候验收直接卡死。
验收卡死之后呢?
欧阳墨笙停顿了一下:卡死之后,购房者的产权证办不下来。第一批返租合同四月到期,他们拿不到租金。集体诉讼全面爆发。司法体系会在晁海文的关系网推动下,偏向原告方。法院会冻结项目公司账户,然后离岸银行的加速到期条款激活,质押权被行使,那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正式转移给金太太的离岸基金。金太太再把这个股权卖给晁海文。晁海文拿到股权之后,会以第一顺位债权人的身份向法院申请重整管理人资格。一旦他成为管理人,项目公司的控制权就从我们手中彻底消失了。
板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工地的塔吊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将板房的铁皮屋顶照出一片发白的光晕。
君墨轩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那条时间线的验收卡死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验收的问题,有一个解法。底板开口的位置在图纸上没有标注,但如果在开口上面加装符合消防规范的盖板,并重新报审为检修口,就可以绕过未批先建的定性。施工变更可以后补,但需要规划部门同意。
规划部门。欧阳墨笙重复了这四个字,晁海文今天下午让魏成岳去了建委,规划归建委管。他在打点关系。
君墨轩将记号笔放下,转身面对她们: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在规划系统里有足够话语权的人,来跟晁海文的人脉正面抗衡。
未云裳忽然开口:我认识一个人。原住建部规划司的副司长,去年退下来的,姓秦。他退休后受聘做地方文旅项目的规划顾问,在长沙待了半年了。我和他有过两次业务交集,他对铜官窑这个项目评价很高。
他能帮我们?
他不能直接帮我们。但如果我们能证明那个底板开口的存在是金家施工方恶意埋下的陷阱,而不是项目方的主动违规,他可以以专家顾问的身份出具一份书面意见,认定该结构变更属于可追溯批准类,建议规划部门特事特办。这份意见不会直接改变建委的决定,但它能给我们争取至少二十天的时间窗口。
君墨轩的目光在未云裳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联系他。越快越好。
欧阳墨笙站起来,走到板房的铁皮墙边,推开一扇小窗。湘江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息。远处麻潭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黑沉沉地立着,觉华塔塔顶的朱红色符文光芒还在,但比前几天暗了一些。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
晁海文不是金家。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金家的手段是在暗处挖坑,等我们自己掉进去。晁海文的手段是在明面上把规则变成武器,他走的是司法程序和行政程序,每一步都合法合规。我们如果要跟他打这场仗,就不能再用修行界的思维了。我们要用他熟悉的方式,在同一个棋盘上走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