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衣的来历,至此似乎已水落石出。
陛下冷着脸挥了挥手,示意内官将卢氏母女带下去。
卢氏不甘心,再次急切伏地叩拜。
“求陛下开恩!允妾带女娘回府!”
一旁的三郎君终于开了口。
“陛下既已允你,你们虽对珉恶意满盈、罪行累累,但念在终究家人一场,便回府思过罢。”
“日后不得随意出府半步便是。”
陛下扫了三郎君一眼。
“既然苦主都愿意放过你们,那便回府吧。”
三郎君转头对那内官道。
“辛苦王内官了,便交由我府里的人送她们回去吧。”
王内官恭敬称是。
处理完卢氏,陛下神色稍缓。
客气地对王绣师道。
“今日多谢绣师相助,替朕洗去多年疑惑,终得轻松。”
老绣师躬身,声音沧桑而通透。
“旧事如烟,本该随风消散。老身难得进宫一趟,不过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今日离去,这些事便也随风而逝了。陛下下次若再问起,老身或许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陛下微微颔首:“绣师所言甚是。”
老绣师又道:“今日得见的几幅绣品,皆是上乘佳作。老身能有机会再见这些,亦是托了陛下的福。尤其是那幅《春耕图》,老身甚是喜爱。绣者心思沉凝,针法练达,虽是闺阁之物,却寓意深远。足见绣者眼界非凡,绝非拘泥于后宅之人。”
陛下再次点头,深以为然。
“绣师所言甚是。”
随着老绣师的身影渐渐消失于殿外,闲杂人等已尽数退下。
昭阳殿内,彻底清场完毕。
真正的对峙,此刻才刚刚开始。
陛下的目光如刃死死盯住秋娘子。
声音冷如寒冰。
“现在,给朕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面对帝王的威压,秋娘子依然面色平静,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嘲讽。
“那方锦帕,不过是一件死物罢了。”
“若非陛下在那晚出人意料地使出了下药的手段,打乱了我的计划,我本也会在合适的时机,刻意遗落这方绣着定情之物的手帕,引你入局。”
“只可惜……没派上用场。”
她语气淡淡,却字字冷酷无情。
陛下顿时愣住了。
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周身散发的寒气,恐怕比殿外的凛冬还要冷上三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极力压抑的盛怒。
陛下死死克制着情绪,咬牙追问。
“既然锦帕是引朕入局的道具,那两件裹衣,你又作何解释?”
秋娘子微微垂下眼帘,流露出一丝哀伤。
“那件裹衣,不过是我从先皇后那里得来,留作纪念的旧物罢了。”
“恰好赶上徐湘在崔府艰难生产,生下的孩儿体弱多病。我便将这件蕴含着皇室福泽的旧物赠予了她,只盼能保佑婴孩平安顺遂。”
她微微抬起下巴。
“若是阿姊在天有灵,看到这件裹衣能护佑一个新生命,想必也会有所宽慰的。”
陛下不为所动,继续紧逼。
“为何是两件?”
“当年与阿姊一同绣的,离宫时便一并带走了。”
陛下眼神一凛,冷冷问道。
“那先皇后之子呢?”
秋娘子闻言,面上猛地浮现出悲愤之色。
“先皇后之子?这难道不是应该问你们吗?!”
“当年你们发动宫变,谢家将我死死困于别苑。待我终于得知消息时,你们已经匆匆将我阿姊入殓了!对外只宣称先皇薨逝,先皇后悲痛过甚而绝,胎死腹中!”
“那时我心如死灰,不想再见这京中的任何人,这才远赴南境去寻徐湘。”
陛下眯起眼睛,淡然反问。
“那裹衣,当时又是如何到你手上的?”
“我被谢家带走之时,手上正拿着那两件裹衣在做最后的修改。情急之下,便随手塞入了怀中。”
秋娘子桩桩件件的解释,竟然将卢氏好不容易抛出的所谓“铁证”,推得一干二净。
她的每一句说辞都合情合理,逻辑严密得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自始至终,她的面色都平静如水。
在解释完这一切后,她甚至语带嘲弄地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陛下,莫要想要别人的孩子想疯了心。”
陛下的双拳猛地攥紧。
咬牙切齿地盯着秋娘子。
“你莫要逼朕。”
秋娘子只是冷冷地回望着他。
目光中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被逼到理智边缘的帝王,终于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朕可以立刻下旨,找来宫中最有经验的稳婆。就在这昭阳殿的偏殿里,给你秋娘子做一次彻彻底底的验身!”
“无论你如何狡辩,一个女娘的身体是绝对无法撒谎的!”
“你究竟有没有怀胎十月,有没有生过孩子,稳婆一验便知!”
不仅如此。
陛下猛地转头,
目光如鹰隼般射向一旁的三郎君。
大声道:“朕还可以下旨滴骨认亲!挖出先皇与先皇后之骨,与崔珉当场滴血验证!”
“这天下没有解不开的谜团,只有不敢面对的真相!”
此刻的陛下已经有些疯批。
一直稳如泰山、滴水不漏的秋娘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终于大变。
“你疯了!”
她失声喝斥。
这是她自踏入昭阳殿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慌乱与神色波动。
她厉声打断了陛下的话。
“你敢!”
看到秋娘子终于失态破防,陛下反而发出了疯狂的冷笑。
他步步紧逼,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反问道:“朕有何不敢?”
“朕是这天下的共主!朕要查明自己的血脉,这天下谁能阻我!”
陛下的眼中闪烁着疯狂。
“你竟然差点让我们父子相残……你好狠的心啊!”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
“谢之奂那个老狐狸,如今正跪在昭阳殿外!”
“他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想必你这个谢家女比谁都心知肚明!”
“现在既然已经有了幼子,谢家便想让当年未遂的历史重演吧?去父留子,辅佐幼主,将皇权彻底架空!”
“崔珉若是不听话,不是还有贵妃之子吗?或者朕那个东境的蕃王叔之子!”
“你们谢家为了等这一天,已经蛰伏了太久,谋划了太久了吧!”
陛下的声音里,字字悲音。
他死死地盯着秋娘子那张终于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即便你心狠手辣,即便你真的为了谢家的大业想让朕死……”
“好歹,你也该让朕死个明白吧!”
“你最好从头到尾,把当年的事情经过,一字不漏地给朕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