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没有在车厢里多做停留,顺着探出的右脚微一矮身,整个人便跨出车门,在最上一级脚踏上站定。
清晨的阳光越过市政厅两侧的高耸屋檐,恰好斜照在他身上。
那一袭五品驻藏章京官服裁剪得体,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衬托得愈发轩昂。
石青色的暗纹实地纱外褂在晨风里纹丝不动,胸前那块针脚细密的银线盘绣白鹇鸟补子,连同大帽顶上那枚打磨得剔透澄澈的五品水晶顶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左臂自然垂在宽大的马蹄袖内,面色冷峻,眉眼间不见半点笑意,唯有上位者的肃穆。
与此同时,强化后的【高存在感】全功率展开。
如果说刚才那只探出的皂靴只是拉满了悬念的前奏,那么当张铭整个人彻底出现在数千人视野中的这一刻,无形的气场便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席卷了整条长街。
不少踮着脚尖看热闹的市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像是晃过了一片白光,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在大多数人的生活经验里,期待感被拔得太高往往意味着失望——八骑开道、六马拉车、满街抛洒千金难求的东方贡茶,这一连串的铺垫早就把众人的胃口吊到了嗓子眼。
按理说,车里坐着的哪怕是一位头戴王冠的异国君主,大家见了都未必会太过惊奇。
可偏偏当这位年轻的“东方帝国使者”真正站在阳光下时,那股迫人的贵气与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还是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预期上限,将众人的敬畏感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上帝啊……”
人群最前排,一名穿着体面呢子外套的本地富商喃喃念了一句,竟不自觉地抬起手,摘下了头顶的三角帽按在胸口。
这一个动作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道路两侧的市民、歇脚的行商、乃至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船工和马夫,纷纷摘帽、低头、微曲膝盖。
成百上千人齐刷刷矮下半截身子的场面蔚为壮观,前排几个年轻姑娘更是双手交握在胸前,两眼发直地仰望着马车踏板上的身影,脸颊涨得通红——那架势,活脱脱就像是未来的狂热粉丝在线下见到了自家爱豆。
张铭眼角余光瞥见前排有个阿姨激动得揪住胸口衣襟,直倒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火力全开的效果属实厉害,万一在这儿站太久,真把人激得当场厥过去,引发事故,那就不妙了。
见好就收才是硬道理。
张铭当即不再停留,迈步走下脚踏。
早就翻身下马的护卫立刻分列左右,手按腰间皮带护住两翼,老九则双手捧着一只一尺来长的紫檀木匣,落后半步紧随其后,一行人簇拥着张铭,步伐沉稳地径直踏上了市政厅的大门石阶。
三楼窗边,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廊下方,霍尔德内斯伯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没想到这位东方帝国的使者,竟如此年轻。”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原本那些许怀疑,此刻已经消散了七八成。
马车、骏马和护卫可以由斯宾塞家族连夜调配,茶叶也可以花重金从黑市搜刮,唯独那个人——那张轮廓分明的东方面孔,连同那一身俯视众生的矜贵气度,是绝对做不了假的。
一个在码头讨生活的东方水手,或是靠走私发家的普通行商,就算把整座伦敦塔的珠宝都挂在身上,也绝不可能养出这种让人看上一眼就心生敬畏的气场。
来人必定是那个庞大东方帝国权力圈里走出来的真正贵胄。
“东方有一句古话,大概意思是‘英雄出少年’。”斯宾塞伯爵接过了话头。
“很恰当的谚语。”霍尔德内斯伯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看向右侧一直没吭声的东印度公司董事,“范西塔特男爵,你觉得呢?”
范西塔特男爵浑身一激灵,转过脸来。
此刻一张胖脸皱得像是便秘了五天,哪还有半点刚才叫嚣“虚张声势”的嘴硬模样?
他一把抓住霍尔德内斯伯爵的袖口:“伯爵大人,帮帮我!”
范西塔特男爵这会儿是真真切切地汗流浃背了。
见霍尔德内斯伯爵眉头微蹙,范西塔特男爵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压低嗓门急促开口:“沃伦·黑斯廷斯在孟加拉派乔治·博格尔北上探路那件事,当初在伦敦秘密立项的时候,内阁与王室枢密院也是点了头的!现在大清的钦差追到本土来了,要是这位钦差待会儿真闹起来,不光是咱们公司要丢掉广州那每年上百万镑的贸易特权,王室和内阁的脸面也挂不住啊!”
冷不丁见一个大男人露出这种哭丧似的表情,霍尔德内斯伯爵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适。
对方求的是待会儿面对东方使臣质询时,由他这位王室重臣出面帮衬顶住压力。
说句实在话,就算范西塔特不开口,他也会这么做。
在伦敦关起门来瓜分利益的时候,王室枢密院和东印度公司就算把狗脑子打出来,那也是大不列颠的家务事。
可一旦面对外国使臣,他们站在这里代表的便是大不列颠的体面与国格。
就算他打心底里瞧不上范西塔特这种唯利是图的商贾做派,在这种场合也绝不可能给自家人拆台。
想到这里,霍尔德内斯伯爵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斯宾塞伯爵。
毕竟楼下这位气势汹汹的东方钦差,昨晚可是实打实住在斯宾塞城堡里,今天又是坐着斯宾塞家的六驾礼仪马车来的。
万一这位辉格党党鞭打算借着东方人的刀来砍托利党和东印度公司,在会谈时帮着外人攻击自己人,那他们两个可就真要腹背受敌了。
斯宾塞伯爵何等老辣?
对方眼神一递过来,他便心领神会,当即摊了摊手说道:“放心,今天我只是一个中间人,全程保持中立。至于东印度公司在东方到底干了什么好事……我一概不知,待会儿也绝不插嘴。”
听到这句准话,霍尔德内斯伯爵与范西塔特男爵对视一眼,心头齐齐松了半口气。
虽然斯宾塞伯爵不肯下场帮他们说话略显遗憾,但只要这位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局面了。
更何况,万一待会儿真的谈崩了,他们还得指望着斯宾塞伯爵利用私人交情从中斡旋。
就在这时,门外长廊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霍尔德内斯伯爵脸色一正,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到房间正中央,摆出一副大国重臣的威严姿态。
范西塔特男爵也赶紧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往他身后缩了半步。
“吱呀——”
橡木大门被卫兵从外推开。
张铭迈步跨过门槛,老九捧着锦盒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由于张铭进门时并没有关闭超能力,原本在空旷街道上被数千人分摊的气场,此刻骤然汇聚在这封闭房间里,威力瞬间翻了数倍。
原本已经打好腹稿的霍尔德内斯伯爵,在视线与张铭对上的刹那,呼吸陡然一滞。
明明进来的只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东方青年,可在他的视野里,对方身上那袭石青色官袍却仿佛化作了巍峨耸立的孤峰。
那双平静幽深的黑眸看过来时,竟带着令人战栗的威压。
霍尔德内斯伯爵大脑一片空白,连准备好的词儿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