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延晟带兵出征的消息传遍宫闱的那一刻,整座王城便像被抽去了主心骨,彻底乱了套。
段伽罗原本就肆意妄为,仗着蒙延晟对她的纵容,在宫中向来横行无忌。如今蒙延晟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她更是没了半分束缚。宫人们走路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生怕一个不慎撞上她的怒火。段伽罗的寝殿日夜笙歌,她召伶人入宫、命宫婢为她梳妆到深夜、动辄杖责宫人,无人敢劝,也无人敢拦。
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说陈姝作为蒙延晟在意的女人,竟在一夜之间没了踪影。有人说是被段伽罗悄悄处死了,尸首丢进了御花园的枯井;有人说是被打入了冷宫最深处,活活饿死;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陈姝根本不曾离开寝宫,只是被段伽罗命人用毒酒送走,连痕迹都不曾留下。传言越传越离谱,却无人敢去求证。宫中其余的妃子们对段伽罗愈发顺从,晨昏定省从不缺席,送礼讨好唯恐不及,生怕自己落得和陈姝一样的下场。
可事实上,陈姝还活着。
蒙延晓最终将她们安置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谷之中。那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外界,谷中有一处废弃的猎户小院,虽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蒙延晓留下两名心腹守卫,又备足了粮食衣物,叮嘱她们万不可轻易外出。
青鸾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便知道了自己的处境。她站在院中,月色清冷地洒在她脸上,她没有慌张,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向蒙延晓。
蒙延晓没有绕弯子,直接拆穿了她大梁细作的身份。
青鸾也没有再掩饰。她抬起眼,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必再装。”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大梁的人,这一点,我不否认。”
蒙延晓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拔剑,也没有下令拿人。
青鸾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大梁几次三番想与南昭国和谈,派出的使臣一批又一批,带着诚意,带着国书,带着求和的礼物。可你的兄长蒙延晟,次次杀害使臣。有的被斩首示众,有的被幽禁至死,有的甚至连城门都没进,便在驿馆中中毒身亡。”
她顿了顿,语气里压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两国本是邻邦,未必一定要兵戎相见。可蒙延晟不肯谈,不肯听,不肯给任何一条使臣活路。大梁被逼到墙角,除了兵戎相见,还能怎样?”
蒙延晓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院中,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想起兄长在朝堂上的强硬,想起那些被退回的国书,想起蒙延晟说“大梁不可信”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想起自己曾多次劝谏,却每每被兄长以“你还年轻,不懂权谋”打发。
青鸾看着他,目光灼灼。
“蒙延晓,你是蒙延晟最信任的弟弟。满朝文武中,也只有你的话他或许肯听。你应该劝他收手。”
蒙延晓沉默了很久。山谷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有夜鸟低鸣。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以为我没有劝过?”
青鸾没有退让:“那就继续劝。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十次。蒙延晟杀使臣,看似强硬,实则是在把南昭一步步推向悬崖。大梁不是打不起,只是不愿打。可若南昭始终不肯给一条和谈的路,那大梁也只能奉陪到底。”
蒙延晓抬头看向夜空,月色清寒,星子稀疏。他想起蒙延晟出征前拍着他肩膀说“替我守好宫中”的模样,想起兄长眼中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他知道青鸾说的不无道理,可他也知道,蒙延晟的性子,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我会想办法。”他最终说,“但你们留在这里的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青鸾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屋内。陈姝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山谷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段甫章隐忍多年,如今见机会已经来了。
他在朝中布局多年,四处都是他的亲信。六部之中,吏部侍郎是他的人,户部郎中是他的人,连御史台里都有他安插的眼线。宫中禁军副统领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城外大营的粮草调度也要经他手批复。朝堂上下,明面上是蒙延晟的天下,暗地里却早已被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花费几十年,如今段家军实力雄厚,麾下精兵数万,战马粮草充足,将领多是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生死兄弟。他表面上对蒙延晟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岁岁请安,可暗中操练兵马、囤积军械、收买人心,一样都不曾落下。
不反,是他一直在等待时机。
蒙延晟这个年轻人,果然年轻气盛。朝中多少人劝他不可轻易动兵,大梁使臣被杀了一批又一批,边关的烽火台烧了又灭、灭了又烧,他全当耳旁风。段甫章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个连使臣都容不下的君王,一个把邻国逼到绝路的帝王,还妄想开疆拓土、成就霸业?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更何况,他段甫章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权倾朝野。
他的长女段伽罗,早已是南昭国的王后。他的外孙蒙隆,身上流着段家的血。蒙延晟以为那是他的儿子,是蒙家的血脉,可段甫章心里清楚——那孩子从出生起,便是他段家埋进皇族的一枚棋子。蒙延晟对蒙隆越是宠爱,段甫章便越是笃定:这天下,迟早要换个姓。
蒙延晟带兵出征了。他把最精锐的兵马带走了,把最信任的将领带走了,把整座王城的安危交给了段伽罗,交给了他段甫章。可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段甫章后脚便动了。
段甫章知道,这样好的时机,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他连夜召集心腹,密会于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宅院。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冷峻的面孔。段甫章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声音不高,却压着几十年积攒的狠劲:“蒙延晟此去大梁,路途遥远,战事胶着,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回不来。”
众人屏息听着。
“宫中有伽罗在,她惹的乱子越大,蒙延晟的名声就越臭。朝中那些老臣,早就对他杀使臣的事心怀不满,只要有人挑头,他们不会站到蒙家那边。”段甫章抬起眼,目光如刀,“大营那边,我已安排妥当。粮草只够半月,半月之后,前线便断炊。到那时候,他蒙延晟是打赢还是打输,都不重要了。”
他缓缓站起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传令下去,三日后,兵分三路。一路控住城门,一路围住皇宫,一路截断蒙延晟的归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笃定。
“事成之后,不必再立蒙家其他人。直接让蒙隆称王。”
众人一怔,随即齐齐俯首。
段甫章看着跪了一地的心腹,心中没有半分波澜。蒙隆是他的外孙,身上流着段家的血。那孩子年幼,好掌控,朝中上下又都知道他是蒙延晟最疼爱的皇子。扶他上位,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而真正坐在幕后掌权的,自然是他段甫章。
他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
如今,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