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按照头曼预想的剧本向前推进。
匈奴各部首领得知陈善拒绝重设关防后,破口大骂者有之、垂头丧气者有之。
没有任何人提出什么具有建设性的提议,好像就要这样不了了之。
头曼不由自主在心里感慨:叫你们软骨头果然没叫错,怪不得匈奴部族处处受人欺凌,遇到你们这种打一巴掌只会呜呜叫的野狗,谁不想上来踢一脚?
如果长生天真的降下腾格里因库都拯救祂的子民,那此人非我头曼莫属!
“叹气有什么用?”
“难道陈修德不允,咱们就坐着等死吗?”
头曼阴沉着脸呵斥了一句。
大帐内的首领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
不等死还能怎么办?
他们先前已经商讨过,各部组建联军沿秦国长城边塞巡逻,根本就没有可行性!
陈修德是什么人?
他能任由匈奴各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
说不定队伍还没组建好,西河大军已经再度出关扫荡草原。
到时候各部唯有望风而逃的份儿,阻止匈奴子民出逃也成了空谈。
头曼不屑地冷笑:“尔等是否忘了,北地郡仅仅占到长城边塞的一小部分。”
“而戍守边疆之责,也不归北地郡来管。”
众首领不由蹙起眉头,互相对视后齐齐开口发问。
“头曼单于,您说的是北军?”
“北军不是早就被陈修德赶跑了吗?听说那一战败得十分凄惨,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与咱们关外的部族也差不多。”
“头曼单于怕是指望错人了,北军管天管地,可管不到陈修德头上。”
“您指望他们,还不如咱们自己商量着拿出个对策呢。”
头曼固执己见地说:“秦国花费巨大的代价修筑长城关塞,又派驻了三十万大军驻守边疆,本就是为了防范草原人南下。”
“职责所在,岂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众头领暗自纳罕。
你跟我们说这些有什么用?
难道我们还能把北军请回来不成?
“最近在北地郡待得气闷,老头曼打算出去走走,又怕陈修德起疑。”
“诸位若能帮忙敷衍个两三日……说不定北军就真的回来了。”
头曼话音未落,大帐内的匈奴首领齐刷刷露出震惊错愕的神色。
他要去上郡北军大营!
这……
要是让陈修德知道,非得给头曼部惹来灭族之祸不可!
“怎么?”
“尔等打算去告密?”
头曼阴狠冰冷的目光挨个从帐内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不不不,头曼单于为了匈奴各族的存续才冒着天大的风险去……我们一定替您保守秘密。”
“谁敢去告密,就是匈奴人的共敌!草原虽大,却容不下他!”
“为今之计,只有试一试了。”
“头曼单于,这里交给我们,无论发生状况,大家伙齐心协力帮你隐瞒过去。”
“您为匈奴人付出的实在太多了,尔后头曼单于若有差遣,娄烦部绝不违逆。”
“匈奴以往正是缺了像您这样充满智慧的长者指引,才会走了那么多弯路,吃了那么多亏。”
闻听此言,头曼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 轻轻点了点头:“老头曼上次未能劝服陈修德,这次要是再无功而返,便叫雄鹰啄瞎了我的眼睛,野狼啃噬光我的血肉!”
头曼冲着众人弯腰行了一礼:“诸位多保重,切记切记不能走漏风声。”
“我先去准备,三天之内一定回来。”
“如果回不来……你们赶紧想办法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在众人的注视下,头曼转身掀开帐帘,苍老的身影蹒跚离去。
“唉。”
“伟大的长生天,保佑您的子民,保佑头曼老单于平安归来。”
“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头曼单于才是匈奴各族真正的引路人,我们以前真是愧对了他呀!”
当夜,头曼部入驻的传舍内歌舞升平,酒宴直到半夜才散去。
头曼单于喝得酩酊大醉,又不小心受了风寒,第二天便开始卧榻养病。
而一伙四处闯荡的胡商,却带着几箱贵重的香料,和一名赶车的老仆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上郡,北军大营。
从高空俯瞰,方圆百里之内已经被星罗棋布的军营切割成了无数零碎的小块。
十余万北军精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都在进行严格而认真的操演,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作为主将的蒙恬也没闲着。
他最近的话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急躁,连亲兵进入他的营帐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时不慎惹招来责罚。
“三万骑兵绕道氐羌领地,直插月氏。”
“虚晃一枪逼退月氏兵马后,立马掉头攻打西河工业区。”
“如此就是三路并进,比之前的计划更加稳妥。”
“不对,还是不对。”
公案上铺着一张摆满旗子的舆图,旁边是散落了一地的手稿。
蒙恬全神贯注,连亲兵请求进帐的喊声都没听见。
“将军。”
“匈奴头曼单于来访,口口声声说一定要见您。”
亲兵知晓事关重大,硬着头皮掀开门帘,小声禀报。
蒙恬没好气地抬起头:“谁让你进来的?”
亲兵俯首答道:“末下在帐外通传,将军您没有应答……”
蒙恬立马拔高了音量:“所以你就擅闯中军大帐?”
“念在你是初犯,去领十鞭长长记性。”
“尔后本将推演军机时,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搅!”
亲兵委屈巴巴地低下头:“诺,末下领命。”
蒙恬瞪了他一眼,低头拿起旗子继续冥思苦想。
“若想以奇兵袭击西河工业区,首先要声东击西,牵制住西河县的主力兵马。”
“可是……”
陈修德的火器有多厉害,他可是一清二楚。
说是牵制,实际上就是拿人命去填。
究竟要牺牲多少士卒,才能顺利直捣陈修德的老巢呢?
“等等,为什么一定要是北军士卒去填呢?”
“我刚刚想到了什么来着。”
蒙恬的思路一时间有些混乱,忽然猛地抬起头:“方才是谁进帐?快唤他回来!”
——
经过一番波折,头曼单于终于如愿见到了威震塞外,执掌三十万北军的大将蒙恬。
二者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神情平淡,不怒自威。
一个态度谦卑,毕恭毕敬。
“蛮酋头曼,见过蒙大将军。”
说实话,蒙恬此刻的感觉很新奇。
他见过头曼,不过是在五年前挥师北上收复河南地的时候。
那时候的头曼还没有这么老,在战阵中纵马奔驰,张弓搭箭,好一副草原枭雄的模样。
而蒙恬仅仅用一次战车突袭,就将对方部众打得落花流水,头曼本人也趁乱逃脱。
没想到两人再见面的时候,竟然是在秦国腹地,还是在他的中军大帐内。
“老单于别来无恙,坐。”
“多谢将军赐座。”
头曼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局促。
“老单于何须如此。”
蒙恬忍不住笑道:“您上次见本将军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头曼尴尬地说:“大将军您还记得在下?”
蒙恬点了点头:“记得,当然记得。”
“匈奴中长盛不衰的部族屈指可数,头曼部就是其中一个。”
“说罢,为何要来北军大营?”
“你不是一贯与陈修德往来密切吗?”
他最后一句话透着浓重的杀意,头曼连忙摆手:“大将军,绝无此事!”
“陈修德对匈奴各部盘剥酷烈,动辄苛虐屠杀我族子民,匈奴人与之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蒙恬摸着嘴角一撇精致的胡须:“要说屠杀匈奴人,本将军也做过。”
“那你我之间,是不是也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啊?”
头曼怔了怔,强忍着心中的不满说:“彼时匈奴侵犯大秦领土,大将军奉命戍边,视我等为仇寇是应当的。”
蒙恬禁不住发笑:“老单于怕不是误会了什么,无论匈奴犯不犯边,你我皆是敌非友。”
“本将军忙得很,没工夫听你啰嗦,直接道明来意即可。”
头曼立刻俯下身:“在下请大将军履行职责所在,恢复北军的日常巡逻,防范匈奴人逃遁至关内,滋扰大秦百姓。”
蒙恬眉头紧锁,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是匈奴的头曼单于没错吧?
不是朝中的三公九卿、御史大夫,也没错吧?
北军尽不尽职,用得着你来提醒?
再说某家奉命驻守在此,防的不就是你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蒙恬马上追问:“老单于何出此言?是不是……北地郡有什么新动向。”
头曼激动地说:“大将军果然一猜就中。”
他滔滔不绝地将陈善撤销边防,鼓励胡人迁入关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蒙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修德怎么跟我想一块去了?
两人在某些方面的共识完全是一致的——只有死了的胡人才是好胡人。
所以选择让谁去送死的时候,他们心有灵犀的想到了同样的答案。
蒙恬沉思片刻后,再次看向头曼的时候,眼神显得重视了很多。
“老单于,你想从本将军这里得到什么?”
“你又能为本将军做些什么?”
头曼不假思索地回答:“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草原人苦陈善久矣,而他,又是你们秦国的心腹大患。”
“既然咱们都有着共同的仇敌,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呢?”
蒙恬本能地对此十分抗拒,看向头曼的眼神憎恶中夹杂着不屑。
“大将军先别急。”
“您只需要派出少少一支兵马,再加上些许兵甲、盐铁粮食,老头曼向您保证,匈奴至少可以派出五万控弦,助您铲除陈修德这颗毒瘤。”
蒙恬顿时提起了精神:“五万?”
头曼认真地点头:“至少五万。”
蒙恬招招手:“来人,奉茶!”
头曼展露出笑脸,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由少部分精锐北军士卒,再加上匈奴各部的战士混合在一起,打着北军的旗号沿长城关塞巡逻。
陈善对匈奴人向来是高兴了要打两下,不高兴了更要多打两下。
可他对北军还是相当忌惮的,在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不会轻易挑起战火。
由此一来,在北地郡的关防之外,便可以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无论哪个小部落想投奔陈修德,统统都会这支秦匈联军拿下。
蒙恬听得连连颔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秦军巡戍自己的边防可以理解,但胡人也加进来帮忙一起巡逻,这是不是太荒诞了?
更荒诞的一幕此刻出现在北地郡。
校场边缘,袒露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的胡人壮丁排成了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
“下一个。”
“抬起头来。”
“腰背挺直。”
“挺直了听见没!”
一个凶巴巴的士卒掰开受检者的嘴巴,仔细看了下他的上下牙,转头报出一串数据。
“身高七尺一寸半,四肢健全,牙口尚佳。”
“体表干净,无疮无藓。”
“足长一尺一寸两分半。”
“你合格了,去那边领衣服。”
受检者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似乎没听清楚命令。
“去那边!”
“看到了没有,排队领衣服!”
士卒不耐烦地掰过他的身子,指了指领取装备的库房大门。
“你说郡守怎么想的?”
“这些胡人连话都听不懂,穿上这身行头,不是坏了执法队的名声吗?”
文吏扯着嘴角笑道:“他们只是听不懂你的话而已,回到关外与匈奴人打起交道来,他说得可比你顺溜。”
士卒忍不住发起了牢骚:“不就是接应前来投奔的胡人嘛,还用得着给他们安排个执法队员的职位。”
“我妻弟到现在也没个正经营生,想进执法队都进不去,结果白白便宜了外人。”
文吏摇了摇头:“要不然你让他先去找个匈奴部落投奔,然后再从关外逃回来?”
“郡守正要借着普法下乡的名义震慑心怀不轨的匈奴头领,胡人执法队的缺额多着呢。”
说者无意,听者却当了真。
“你别说,你真别说。”
“好主意啊!”
“到底是读过书的,脑子就是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