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军与冈白部的战斗既不持久,也不激烈。
连发火炮从头到尾打满全场,收割了90%的人头。
绝大多数士卒只起到了烘托战场气氛的作用,等他们冲进营寨之后,才发现部落内仅剩下一部分没有行动能力的老人和残弱。
获胜后,首要任务不是抢掠和庆祝,而是想办法清理山道上堆积了厚厚一层的尸体。
它们不光容易滋生疫病,还会引来山林中的野兽,造成额外的非战斗性减员。
好在山道旁边就是七八丈高的陡悬,火器军只需要把尸体拖拽五六步,往外一扔就万事大吉。
饶是如此,等他们粗略地洗刷完地面上干涸的血迹后,也忙活到了将近子夜。
熊熊的篝火在营寨中间的空地点燃,冈白部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禽畜统统被宰杀一空。
士卒们互相传看搜罗到的稀罕玩意儿,互相点评此次的收获和得失。
“将军,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羌蛮部落竟然有那么多存粮。”
“不是说羌蛮的生存条件极为恶劣,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在饿肚子吗?”
“哼,朝廷要驱使他们卖命,总要给些好处,否则羌蛮吃饱了撑的跟咱们西河县作对?”
“我听俘虏里那个动弹不了的老杂毛说,给他们送物资的是乌氏商队,你们说是不是曾经被县尊打跑的乌氏族人?”
“绝对不会错的!这些年他们销声匿迹,想不到是逃到了羌蛮的领地!”
“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反正都是仇人,我就不信杀不绝他们!”
陈善团伙与乌氏家族的仇怨由来已久,而且初时乌氏势大,马帮成员没少在他们手上吃亏。
火器军多为马帮后代,自然而然继承了这份仇恨。
韩信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柴,漫不经心地说:“你们有没有发现,营寨里几乎没有孩童的踪迹,这很不正常。”
众人面面相觑后,纷纷点头。
“羌蛮部落里一定有密道或者其他出路,让羌蛮的小崽子跑了!”
“黑灯瞎火的他们跑不了多远,明日天一亮大家伙四散追缉,把他们找出来!”
“对,杀光他们,给咱们的家人报仇!”
“弟兄们都别手软,想想枉死的亲人,一个都别留!”
火器军同仇敌忾,很快便做出了斩草除根的决定。
韩信入神地看着漆黑的夜色,脑海中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乌氏隐匿多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是朝廷主动找上他们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说明朝廷围追堵截的力度比他想象中更大,几乎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进行攻击。
必须尽快把消息传递到叔叔手上,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三日后,军报如期送达府衙。
陈善和娄敬脑袋凑在一起,同时看完了其中的内容。
“不是,朝廷这眼光也不行啊!”
“扶持谁不好,偏偏扶持羌蛮!”
“一个被驱逐到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的失败者,给了他们粮食和兵甲又能如何?”
“还不是照样打败仗?”
娄敬则是脸色凝重:“乌氏竟然与朝廷勾结到了一起?”
陈善不以为意:“手上败将而已,我能灭他们一次,就能灭他们第二次!”
娄敬点了点头,忍不住夸赞:“韩小郎见微知着,深谋远虑,实乃可造之材。县尊您慧眼识英雄,这回算是捡到宝了。”
陈善暗忖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眼下连小试牛刀都算不上,只有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役才能显现出他的厉害!
“县尊,这份月氏的信件由您来拆吧。”
“是您的好友金文安送来的。”
娄敬知趣地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陈善。
“大概又是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
“月氏怎么说呢,商人思维,占便宜没够。”
“文安老兄估摸着又是替阿罗那讨好处来的。”
陈善烦躁地摆了摆手:“你来拆吧,如果是我猜的那样就别说了,只当没这回事。”
娄敬应诺一声,上前麻利地拆开信件。
金文安的一手小篆写得十分工整,遣词造句比一般的读书人还要考究。
娄敬的神色时而疑惑,时而促狭,最后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县尊,韩小郎测试连发火炮的过程大概被月氏人知晓了。”
陈善飞快地转过身来:“怎么说?”
娄敬用指尖点着信上的内容:“阿罗那借金文安之口传达,月氏太平久矣,士卒耽于享乐,疏忽战阵技艺。”
“而今秦国大军虎视眈眈,请县尊周济部分军械,并派出精锐将官,赴月氏整训士卒。”
“人家连清单都列好了,不过信上说的明明白白,会给予等价财物交换,不白要。”
陈善皱起眉头,上前把信件拿起从头看到尾。
“阿罗那这是犯的什么毛病?”
“水壶、军靴他也要?”
“难不成他想搞一支西械师出来?”
西河县的兵甲极为抢手,但军伍中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却很少对外售卖。
一来它们对战斗力的提升相当有限,二来价格高昂少有人能用得起。
阿罗那此次罗列的清单却非常全面,几乎囊括了西河军所有的装备。
娄敬意味深长地说:“月氏应当是在试探您的态度,一旦您点头答应,接下来……”
陈善忍俊不禁:“老娄,你有没有听过偷牛贼那个笑话?”
娄敬摇了摇头:“敬未曾听说。”
陈善语调戏谑地讲述:“以前有一个偷牛贼被官府捉住,县令给了他三个选择,要不然打五十棍,要不然吃五斤屎,要不然罚五贯钱。”
“偷牛贼吝啬财物,又不想吃屎,便选择忍痛挨打。”
“谁知刚打到三十棍,他便疼得扛不住,急忙向县令求饶,改为选择吃屎。”
“县令也没难为他,直接让衙役现拉了五斤热乎的。”
“你想啊,热气腾腾的五斤大粪摆在面前,偷牛贼能吃得下去才怪。”
“他刚吃了两斤便哇哇狂吐,一个劲儿向县令哀求,再换成缴纳罚款赎罪。”
“最后这偷牛贼不光挨了打、吃了屎,该罚的钱一文都没少。”
陈善恶狠狠地说:“假如月氏想趁火打劫,要挟我陈修德,任他们予取予求,那下场只会和偷牛贼一模一样!”
“月氏既没有那个实力,也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娄敬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敬就代您回绝了他。”
陈善竖起手掌:“干嘛要回绝?”
“月氏邀请西河县的将官整训士卒,这不好吗?”
“不过……想让他们去倒是容易,想让他们走可就难了。”
娄敬眼眸一亮:“月氏本身就有咱们的驻军,如果再往他们的军伍中安插大量人手,将来国中事务由谁做主,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陈善微笑着说:“等大战开启时,本官要拿到月氏军队的战时指挥权。”
娄敬竖起大拇指:“正该如此!”
——
又过了数日,一辆马车在咸阳宫的止车门前缓缓停下。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从车厢里钻出来,恭恭敬敬地听候吩咐站在一旁。
其中的少女忍不住偷偷四下打量,紧张而好奇地观察着这些从未见过的事物。
“不要东张西望。”
“你所在的地方是大秦帝国的都城,皇帝陛下居住的宫殿。”
“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至尊至贵,至高无上。”
“如果你想为阿爸和族人报仇,就把我接下来说的话牢牢记住。”
乌少东家目不斜视,详细交代了对方进宫面圣的规矩。
始皇二十七年,嬴政开始首次巡视天下。
此时正值乌氏鼎盛时期,族长乌倮乃是闻名天下的边廷巨富。
始皇帝得知他以丝绸珠宝从域外蛮族手中换来了大量的战马和牛羊,当场赐予乌倮比封君的待遇,并准许他如同臣子勋贵般入朝觐见。
乌倮受到封赏后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日夜惊惧,无法入眠。
寡妇清就是遵从了皇帝的召见,结果去到咸阳后,陛下以她年迈体弱、不良于行为由,一直扣着她不放。
乌倮害怕自己也遭到同等待遇,想尽办法推辞不去。
但圣命难违,他提前做了两手准备,专门请郡里的官员了解过入宫觐见的规矩。
彼时乌少东家还是个十岁的孩童,时常在旁边观摩学习。
没想到这些无用的礼仪竟有一日派上了用场!
“宣乌氏裘、羌女阿雀入宫觐见。”
侍者悠扬的嗓音传来,乌少东家精神一振,转头深深地注视着阿雀。
“成败在此一举,我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全看你自己。”
“记住,你要见的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只有他才能帮你报仇。”
阿雀深吸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此时的偏殿中,嬴政和扶苏两个正对着黑冰台呈送上来的描摹画像愁眉不展。
这才多久,西河县的火炮已经进展到如此程度了吗?
四五人,一门炮,屠杀了整整上千羌蛮,而且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父皇,具体情形还得问过当事者才能清楚。”
“否则以讹传讹,南辕北辙,只会误导了您的判断。”
扶苏轻声劝解道。
嬴政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愿是夸大其词吧。”
没多久,乌氏裘、阿雀两人被带至偏殿。
他们仅仅瞄了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头,按照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样子作揖行礼。
“免礼。”
嬴政淡淡地吩咐一声,马上问道:“尔等可曾亲眼目睹西河军的火器杀人?”
乌氏裘激动地抬起头:“草民见过!”
“当时小人与冈白部族长站在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东西蹲坐在山道正中,左右各有两人……”
他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景,凡是自己猜测或者不敢肯定的地方,统统提前说明,不敢有任何虚妄之言。
阿雀再次被勾起伤心事,忍不住小声抽噎着落下泪来。
嬴政听完后面无表情。
他相信黑冰台绝不会呈奏上失实的密报,而今一问果然如此。
陈善又掌握了一样威力极大的武器,它的杀伤效率简直骇人听闻!
扶苏也被浇熄了最后一点侥幸心思,暗暗垂下头思索该如何破解。
“尔等千里迢迢送来重要情报,朕自当重赏。”
嬴政暂时压下杂念,习惯性地论功行赏。
“朕便你赏你们……”
“陛下,阿雀什么都不要!”
一道稚嫩的嗓音突然打断了嬴政的话头。
乌氏裘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打眼色示意阿雀不要冲动。
结果对方非但置之不理,反而坚决地跪了下去。
“民女只求您派出大军,为冈白部的族人报仇雪恨!”
嬴政念及她年纪尚幼,而且是化外蛮夷不通礼仪,并未怪罪。
“逆贼陈善恶行累累,罪孽昭彰,朕岂能容之?”
“你的仇朕会替你报的。”
阿雀擦了把眼泪,哭哭啼啼地说:“我阿爸、阿叔、阿姊,还有冈白部上千族人,全部无辜惨死于陈修德之手!”
“请至尊至贵的始皇帝陛下对他降下责罚,我要他和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统统不得好死!”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所以阿雀没注意到嬴政和扶苏的脸色微微发生了变化。
“朕……”
嬴政不知该如何接话,正想岔开话题搪塞过去,没想到乌氏裘又噗通跪在地上。
“陛下,您还记得北地豪商乌氏倮吗?”
“那正是家父啊!”
“乌氏阖族上千一万多口,尽遭陈修德所害!”
“小人死里逃生,多年来时刻不忘找他报仇雪恨。”
“可小人势单力孤,根本奈何不得那恶贼!”
“求陛下为草民做主啊!”
嬴政微微有些尴尬:“你也要报仇?”
乌氏裘猛地抬起头:“小人恨不得将陈修德剥皮生啖其肉!”
“乌氏一万多条人命,将他亲朋好友尽诛都不能泄草民心头之恨!”
“小人不要什么赏赐,但求朝廷大军攻下西河县,容乌氏族人将陈修德相关人等尽数屠戮,以告慰亡者的在天之灵!”
扶苏心疼自己的妹妹,忍不住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此举有伤天和……”
乌氏裘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骤然拔高了音量:“有伤天和?”
“陈修德杀我乌氏族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有伤天和?”
“待我复仇之日,必将陈修德的妻儿当着他的面千刀万剐,让他也体会下痛彻心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