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发火炮的结构更为复杂,工艺要求也高,想要从无到有搭建出完整的生产流程必定是一件费时费力又费钱的大项目。
没有经过实战检验之前,陈善哪敢贸然押注?
万一它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白白浪费了物料、产能不说,还可能导致西河县的战斗力不进反退!
陈善阐明利害后,娄敬斟酌思量一番也点头同意。
于是这门试制火炮经过细心伪装,很快便装车送往月氏。
随行的还有两名颜教授的亲传弟子,以及整整十大箱炮弹。
没过两天,一批‘后勤辎重’送达驻军军营。
韩信看完陈善的亲笔信后,立刻对连发火炮提起了兴趣。
“两位兄长先去歇息,待用过饭后,信安排人手和你们一起把它组装起来如何?”
二人回道:“谨从韩将军吩咐。”
韩信立刻叫来亲兵,交代以上等酒菜招待两位杰出俊才。
却没想午时过后,众人刚把连发火炮从马车上卸下来,还没开始组装,营门守卫突然来报信,月氏阿罗那王造访。
“他怎么又来了。”
韩信属实烦的不行。
月氏好歹也是域外大邦,阿罗那又贵为王弟,一人之下数十万人之上。
你一天天就那么闲吗?
什么正事都不干,净往我这军营里跑。
可韩信的正式头衔是通商大使,与月氏交涉的时候,少不了麻烦阿罗那通融转圜,轻易不能得罪。
“把火炮用油布遮好,本将军去把他打发了。”
韩信无奈地摆了摆手,揉搓着脸颊很快就露出灿烂的笑意。
营门外,阿罗那锦衣华服,身后跟着上百名精悍的护卫和仆从。
远远看到韩信走出来,他麻利地跃下马,热情招呼道:“贤弟,今日酷热难耐。本王恰好有一处庄园建在依山傍水处。”
“你若有闲暇,咱们一起去纳凉消暑可好?”
“听闻河中野鸭泛滥,顺便带几支火枪打些野味。”
“凉风徐徐,一边畅饮美酒,一边炙烤猎物,岂不美哉?”
韩信暗暗叹了口气。
又是火枪,自从你见识过它的厉害之后,明示暗示多少次了?
即便再厚脸皮的人,也该知难而退了吧?
况且给了你又能如何?
火药你有吗?替换的消耗零件月氏造得出来吗?
韩信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信不喜游猎,多谢殿下的一番好意。”
阿罗那哪肯死心,他对火枪志在必得,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他凝神打量一会儿,试探性问道:“贤弟愁眉不展,莫非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在月氏境内,天大的事本王也替你担着!”
“贤弟尽管说来听听!”
韩信实在拿这块狗皮膏药没办法,思索片刻后说:“叔叔今日来信,责问清剿羌氐为何迟迟没有进展。”
“信职责在身,近些时日不能再陪殿下宴饮游玩了,还望见谅。”
阿罗那一下子来了精神:“清剿羌氐?”
“这可比打几只野鸭有趣多了!”
“贤弟放心,包在本王身上。”
“羌氐时常与月氏往来,换取日常所需。”
“只要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窝不是难事!”
“最迟三两日,本王一定给你回话。”
“届时你我各自率领精兵强将,进山剿了他们的匪窝!”
韩信客客气气地婉拒:“岂敢劳烦殿下,信受叔叔委以重任,自当亲力亲为,哪好假手外人?”
阿罗那大剌剌地说:“陈郡守的敌人就是月氏的敌人,既然是你我共敌,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韩信连连摇头:“殿下的心意信领了,可军报呈递上去叔叔怪罪的话,信着实承担不起。”
阿罗那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改口道:“那好吧,本王只负责提供情报,入山清剿由你自己来。”
“贤弟既然有正事,本王便不多叨扰了。”
“告辞。”
大队人马掉头转向,扬长而去。
没走出多远,金文安就打马凑到阿罗那身边。
“家主,此事有蹊跷。”
阿罗那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年轻人脸皮薄,韩信之前哪怕不情愿,也没拒绝过他的要求。
可这回对方的态度异常坚决,一定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文安,你去牛马市中找那些奴隶商人打听羌氐部落的下落,最好是实力强一些的大部落。”
“等西河军出发后,咱们……”
金文安会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先前月氏碍于颜面和自尊心,对外来驻军百般抵触。
如今看来,这才是通商协约中获利最大的条款。
若非近距离观察过西河军的武器装备,他们怎么会知道陈修德已经开始逐步淘汰刀枪剑戟,转而全面普及火器!
而月氏还在为采买到一批西河县裁汰下来的兵甲沾沾自喜,简直傻到不能再傻了!
三日后,阿罗那送来了足足十余个羌氐部落的坐标,并贴心地附有详细的舆图和地形介绍。
韩信稍加甄别后,挑了一个近千人的大部落作为目标,率三百精锐拔营启程。
大军浩浩荡荡开向边界,阿罗那和十余人的心腹护卫远远地跟在后面。
看到韩信所率军伍的配置,他的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什么时候月氏才能拥有像西河县一样强大的力量?
三百士卒一人双马,随行还有二十多辆载满军事器械的马车!
而此时月氏最精锐的军队,还在延续故老相传的打法。
轻甲、快马,遇到敌人嗷嗷叫着往前冲,谁凶谁狠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文安,月氏一日不似西河县,本王死不瞑目。”
阿罗那深有感触地对心腹幕僚说道。
“家主,一代人的时间,什么都会有的。”
“陈善起势也不过是近十年的事,我们慢一点,稳一点,迟早会跟上西河县的脚步。”
阿罗那点了点头,看到西河军快要消失在视野内,扬鞭打马:“走,去看看韩信老弟藏着什么名堂。”
金文安附和道:“西河县深不可测,可再深也该有个底。知己知彼,也好思忖应对之法。”
——
陈善因为先入为主的固有印象,对颜教授研发出来的连发式火炮大为不满。
但事实上,由于他总是提前泄露天机,导致西河县的火器演进往往出现跳跃式发展。
而连发式火炮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1718年才出现的帕克转轮炮的水平。
在陈善眼中它全是缺点,但韩信却在行军途中深刻体会到了它的好处。
首先是轻便。
营中的十门火炮有五门轻型、五门重型。
即使是轻型,它的重量也超过了八百斤,加上弹药的话轻松突破一千斤大关。
羌氐部落大多散布于险山恶水之中,道路崎岖难行。
有的地方甚至只能徒手攀越,牛马根本无法通过。
想要把火炮运送到战场,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连发式火炮则不同,受益于蒸汽锻压机的出现,它能以更轻更薄的材料满足发射弹药所需的强度。
再加上颜教授主持过一系列大工程,考虑事物相当全面。
因此连发式火炮的拆解和组装都相当便捷,总重量也控制到了四百斤左右。
经过拆分后,它最沉重的炮管部分可以由二人或者四人抬着走,其余的部件一个人就可以背负前行。
如此一来,羌氐赖以自保的高山险阻再也无法阻止重型火器的步伐。
经过整整一天半的长途跋涉,韩信终于按照舆图找到了目标所在。
“将军,你看是不是在那里。”
“山顶似是被横着削了一刀,羌蛮的部落就建在山顶的平坦处。”
“背靠悬崖,前方仅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士卒纷纷仰头眺望,凭借山势的走向再加上已有的情报,分析出了羌氐部落的所在。
韩信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他环视众人,语气轻松地说:“此次试炮为主,杀敌为辅。尔等是休憩一晚养精蓄锐,还是现在一鼓作气杀上去?”
众人互相对视后,意见快速达成一致。
“将军,攻上去吧!”
“有那扎营造饭的功夫,区区一个山寨早就打下来了。”
“睡现成的床榻,喝酒吃肉庆祝获胜不好吗?非要在山里挨蚊子咬。”
“西河县的兵爷爷来了,羌蛮但凡懂点规矩,就该把地方给咱们腾出来!”
“将军,弟兄们还有力气,上吧!”
一群精力旺盛体格强健的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纷纷主动请战。
韩信点了点头:“既然大家伙都想速战速决,听本将号令!”
“马匹、车辆留在山下,全员负重,登山破城!”
阿罗那隐藏在密林中,目睹此景疑惑地皱起眉头。
“文安,天快黑了。”
金文安盯着太阳的方位推算片刻:“最多一个时辰,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
阿罗那自言自语道:“一个时辰?”
“西河军能到山顶吗?”
金文安不确定地说:“脚程快一些,应当可以。不过……”
两人想到了同样的问题——抵达山顶后,士卒必然疲乏无力,能不能提得动刀剑都不好说。
而羌氐部落则是以逸待劳,且足有千人之众!
哪怕西河军的武器占尽优势,在筋疲力尽的情况下能打的赢吗?
“韩信老弟是不是经验不足,轻率冒进了?”
阿罗那此刻不禁后悔,早知道就该多带些人过来,在危难时现身救场。
西河军打了败仗不可怕,陈修德的侄儿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月氏会有大麻烦!
“家主,在下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他们胜券在握,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击败上千人的羌氐部落。”
金文安望着远处山林中若隐若现的西河军士卒,神情越来越凝重。
韩信究竟有什么依仗呢?
威力巨大的火炮并没有带过来,普通的火枪在这种环境下能发挥的作用也有限。
别说是一千个羌蛮,就算是一千头野猪,在狭窄陡峭的山林中也会给西河军造成巨大的伤亡。
“走,跟上去。”
阿罗那人到中年,早已不复当年的勇武。
当他气喘吁吁地接近山顶时,西河军已经摆好了阵势。
一门火炮堂而皇之地摆在羌氐部落的寨门外。
左侧是悬崖,右侧是两丈多高的陡峭山壁。
除了火炮边站着的四五个士卒外,其余人都掩身在拐角后,似乎在……看热闹?
虽然明知这不可能,但他们就是给阿罗那一种袖手旁观,事不关己的感觉。
“家主,莫非他们想以火炮的声势吓住羌蛮?”
“可这也太冒险了吧?”
阿罗那天天往西河军的营地里跑,从韩信嘴里掏出不少情报。
火炮虽然迅猛无俦,但同样有着运输困难、准备繁琐、发射频率较慢的缺点。
一旦羌蛮趁着射击的空隙冲上来,西河军立刻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阿罗那却忍不住激动地浑身发抖。
如果西河军败了,是不是就会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那些丢弃的枪啊、炮啊,岂不成了无主之物?
这这这……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梦想如此之近,仿佛伸出手便触之可及。
“山中生存艰苦无比,羌蛮素来悍不畏死。”
“你们这回可千万不能被区区一门火炮吓倒,西河军没什么好怕的!”
阿罗那一反常态的举动看得金文安目瞪口呆。
略一思索他就明白了家主的心思,淡笑着颔首赞许。
而此刻,韩信身着重甲,手持一面木盾,挡在了炮手的前方。
“两位仁兄,拜托你们了。”
他深吸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说道。
“韩将军尽可放心,连发火炮是我们亲手做出来的,没人比我们更了解它。”
“山路宽度不足二十步,他们一个都别想闯过来。”
羌氐的营寨内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一支堪称精良的‘秦军步卒’当先冲了出来。
“嗯?”
“这里怎么会有秦军?”
“我知道了,是朝廷送给他们的兵甲!”
“部落内说不定有朝廷派来的人!”
韩信暗暗下定决心,此战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身上厚重的坚甲给羌蛮战士带来了巨大的信心,他们望着山门前的寥寥数人,嚎叫着挥舞兵器加速冲锋。
“准备——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