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酒楼大堂,众人陆续下楼围坐在一起用早饭。
潘贞假扮的方雨此刻正坐在保坤身旁,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衣,脸上那张遮掩容貌的面具已经摘下,取而代之的是刻意抹上的黄粉,使得肤色看起来暗沉粗糙,乍一看确实像个清瘦的少年郎。她低头默默喝着碗里的白粥,忽然听见酒楼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只见三个形容猥琐、歪瓜裂枣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那人长着一张瘦猴脸,三角眼配着两撇鼠须,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把明晃晃的短刀——正是穷邪帮的小头目赖皮三。这伙人是本地有名的地痞,自从投靠鬼王坛之后更是肆无忌惮,整日欺压百姓、白吃白喝,镇上的人见了他们都躲着走。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香的菜统统给爷端上来!”赖皮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翘起高高的二郎腿,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往邻桌的姑娘身上瞟,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调笑道,“哟,这小娘子生得可真俊俏,过来陪三爷喝两杯如何?”
那姑娘被他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低下头不敢作声。
方雨本来不愿多生事端,可见这几人言行实在嚣张,便将手中的筷子往桌面上重重一放,冷冷开口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女子,你们这帮人行走江湖,难道半点规矩都没学会,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赖皮三闻声扭头,见是个面皮白净的少年,不由得嗤笑一声:“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也敢管你三爷的闲事?识相的就闭嘴,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收拾我?”方雨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上下扫了他几眼,“就凭你这瘦得像猴、风一吹都能倒的德行?也敢自称穷邪帮?我看叫穷酸帮还差不多,穷得连身合体的行头都置办不起,还好意思出来混江湖,也不怕叫人笑掉大牙。”
这话正好戳中赖皮三的痛处。他本就囊中羞涩,投靠鬼王坛后也没捞到什么油水,平日没少被人讥笑,此刻顿时火冒三丈。
“小兔崽子你活腻了!”赖皮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方雨的鼻子骂道,“有种你就报上名来!今夜子时,雪霞湖畔,咱们决一死战!你要是不敢来,就是孙子!”
“去就去,谁怕谁。”方雨毫不示弱,扬声道,“子时雪霞湖,谁不来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好!你给我等着!”赖皮三撂下狠话,带着两名手下气冲冲地走了。
一旁的保坤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你跟他们置什么气?雪霞湖那地方偏僻荒凉,芦苇丛生,最容易设下埋伏,明摆着是个圈套。”
“圈套又怎样?”方雨梗着脖子不服气,“难道我还怕几个不成气候的地痞流氓?若是不去,往后我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她性子刚烈,最受不得激将,既然说了要去便绝不会反悔。
保坤劝了半天见她丝毫不听,心里只得暗暗叹气。也罢,去就去吧,反正自己会暗中跟随,总不能真让她出事。
入夜之后,月色昏沉,乌云将大半个月亮遮蔽,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方雨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怀里揣好短剑,悄悄溜出客栈往雪霞湖方向而去。她自以为行动隐蔽,却不知保坤早已尾随在后,隔着几十步距离隐在阴影之中,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
雪霞湖位于镇子外不远,湖面不算宽阔,四周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其中穿行,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方雨走到湖边空地,环顾四周,朗声喊道:“赖皮三,我到了!滚出来吧!”
话音刚落,芦苇丛中便是一阵窸窣骚动。
数十道黑影骤然窜出,呈扇形将她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哪里还是赖皮三,竟是六个身着黑袍、面色阴鸷的老者——正是恶名昭着的中原六邪。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十名鬼王坛残存的高手,手中刀枪剑戟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小娃娃胆子倒是不小,竟真敢独自前来。”为首的老者阴森森一笑,“既然敢得罪鬼王坛,今日便让你埋骨于此,永眠雪霞湖底!”
方雨心头一沉。果然是埋伏,而且对方竟出动了如此多人手。
但她嘴上仍不肯服软,短剑出鞘,冷声应道:“就凭你们?想取我性命,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中原六邪已齐齐出手。阴毒的掌风、淬毒的暗器如雨点般扑面袭来。
方雨剑法本就不弱,身形更是灵动,在人群中穿梭周旋,短剑或挑或刺、或劈或挡,起初尚能勉强支撑。可对方人多势众,六邪又皆是老江湖,招式狠辣刁钻,没过多久,她肩头与腰侧各中一击,鲜血渐渐浸透衣衫,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开始踉跄不稳。
“小丫头片子还挺能扛。”老者狞笑道,“乖乖束手就擒吧,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方雨咬紧牙关,死死握住短剑,仍不肯低头认输。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芦苇荡深处传来: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辈,算什么本事?”
只见一道灰影翩然落下,脸上那副三眼面具在昏沉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正是保坤。
他原本打算等方雨支撑不住再现身,没想到这姑娘性子如此刚硬,伤成这样仍不肯退却。若再晚来一步,只怕她真要丢了性命。
“三眼居士?!”中原六邪皆是江湖老手,一眼便认出来人装扮,心中齐齐一凛。前些日子泰山七恶覆灭、云幻山庄生变的消息早已传开,这位可是出手狠绝的角色,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怎么,”“你们来得,难道我就来不得?”保坤稳稳挡在方雨身前,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扫视着眼前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嘲,“莫非这雪霞湖是你们家开的不成?天下之大,我倒要看看,何处是我保坤去不得的!”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为首的老者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你一个不成?兄弟们,一齐上!拿下他便是大功一件!”话音未落,四周人影晃动,刀光剑影如密网般铺天盖地袭来。
保坤却是不慌不忙,身形如云似雾,施展出独步武林的“云海流影步”,在人群中自如穿梭。他双掌翻飞,“追空掌”连环击出,每一掌都挟带着浑厚纯正的浩然正气,掌风所及,触者即伤,挨者立亡。他有意将动作放慢几分,打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那份气定神闲的姿态,将“装逼”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中原六邪联手围攻,各种阴毒招式层出不穷,却连保坤的衣角都未能碰到。没过多久,只听两声闷响,两名邪派老者被刚猛掌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剩余四人见状,心中又惊又惧,彼此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向后跃开。
“祭出招魂幡!”为首老者大喝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面长约丈余的白幡,奋力往地上一插。
白幡迎风展开,幡面上以浓墨书写的几行大字触目惊心:“次年七月十五,冥谷总坛,群雄赴死之约。”字迹透着一股血腥之气,幡布晃动之间,阵阵黑色阴雾弥漫而出,带着蚀骨寒意,朝保坤与方雨席卷而来。
“冥谷的招魂白幡?”保坤眼神骤然一凝。
他曾听师父提及,此乃冥谷特有的信物,凡是被招魂幡“邀请”之人,若不去赴约,便会遭到无休无止的追杀,直至满门灭绝。这说白了,就是一张死亡的预告函。
“知道就好!”老者见状,得意地放声大笑,“此乃谷主亲自定下的死约,你们就好好等着七月十五,到冥谷送死吧!”
保坤冷笑一声,声音冰寒:“送不送死,可不是由你们说了算。我只知道,你们几个,今日休想离开此地。”
话音未落,他心念一动,催动体内碧瞳灵晶。霎时间,一道绿芒自他眼中闪过,强烈的蚀魂劲力如潮水般扫荡而出。
绿光与黑色阴雾猛烈相撞,瞬息之间便将阴雾冲散殆尽。残余劲力丝毫未减,狠狠扫在剩余四名老者身上。四人齐齐发出凄厉惨叫,浑身剧烈抽搐,随即倒地气绝。
保坤迈步上前,一把拔起那面招魂白幡,随手折叠几下,塞进了自己怀中。
周围那些鬼王坛的喽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慌不择路地钻入芦苇荡中,转眼便逃得干干净净。
保坤并未追击,转身看向方雨,语气关切:“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没事……只是小伤。”方雨咬着下唇,脸色虽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摇头。
“都流血了,还算小伤?”保坤无奈地轻叹,伸手扶住她,“走吧,先回去,让程灵素给你好好上药包扎。”
两人缓缓朝镇子方向走去,一路沉默无言。方雨悄悄侧目,望向保坤线条分明的侧脸,只觉得心跳莫名加快,脸颊微微发烫,连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回到客栈,程灵素连夜为方雨清洗伤口、敷上草药,仔细叮嘱一番后,才回房休息。保坤将招魂白幡塞到床板底下,也躺下歇息。一夜折腾,他也确实有些疲惫了。
翌日清晨,保坤是被方雨一声惊恐的尖叫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只见方雨站在床边,面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向他枕边,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快看!”
保坤低头一看,心中顿时一沉,凉了半截。
那面昨夜被他亲手塞进床底的招魂白幡,此刻竟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的枕头旁边,幡面上那几行黑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昨晚自己亲手将它塞到了床板底下,还特意压上了一只木箱。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在他沉睡之时,对方悄无声息地潜入,将白幡从床底取出,放在了他的枕边。倘若来人有意取他性命,恐怕早已易如反掌。
“冥谷的人……已经来过了。”保坤沉声说道,脸色凝重。
这意味着,他们的行踪、住处、乃至夜间的举动,冥谷都了如指掌。他们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对方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消息很快传开,众人纷纷聚集到保坤房中。
陆小凤拿起那面白幡,翻来覆去仔细察看,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绝非普通的挑衅。”陆小凤将白幡放回桌上,缓缓说道,“这是一种威慑。意在告诉我们,他们随时可以取走我们的性命,七月十五的死约,我们避无可避。”
“怕他个鸟!”乔峰闻言,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七月十五就七月十五!俺乔峰行走江湖,何曾怕过谁来?大不了召集丐帮弟子,咱们直接打上冥谷去!”
“硬碰硬绝非上策。”陆小凤摇头道,“冥谷经营已逾五十年,其中高手如云,更兼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以我们目前这点人手,贸然攻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略作停顿,站起身来,以其一贯缜密的思路分析道:
“我们不妨先推敲一下对方的意图。冥谷广发这招魂白幡,其核心目的不外乎三点:其一,树立威严,让江湖中人对其心生畏惧,不敢轻易与之作对;其二,分化瓦解,令正道各派彼此猜忌,难以同心结盟;其三,引蛇出洞,将反对他们的势力于七月十五诱至冥谷,一举歼灭。这分明是恐吓威慑与集中清剿相结合的惯用套路。”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面露困惑。
乔峰挠了挠头,直率地说:“陆兄弟,你说的这些什么‘营销’、‘套路’,俺老乔听不太明白。你就直说吧,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简单。”陆小凤“唰”地一声合上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越想让我们害怕,我们偏偏就不如他们所愿。”怕什么;他们越是想要分化我们,我们就越要团结一致。不如前往武当山召开一场武林群雄大会,将天下所有正道门派都召集起来,结成一个坚固的同盟,共同对抗冥谷的威胁。毕竟人多力量大,那韩绡就算武功再高强、手段再厉害,难道还能敌得过整个武林正道、与整个江湖为敌不成?”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都觉得这个主意十分在理。
“好!就这么定了!”乔峰当即拍板决定,“俺这就用飞鸽传书,通知丐帮各处分舵,同时联络大理段氏、灵鹫宫、少林、华山等名门正派,请他们在七月之前务必赶到武当山会合!”
陆小凤随即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思路清晰明确:
“第一,乔峰,由你负责联络各大门派,广发英雄帖,务必把此次大会的声势造得浩大响亮。
第二,华筝,你带领商队的人马沿途清理冥谷布下的暗哨,拔除他们的眼线,绝不能让我们走到哪里都被对方死死盯住。
第三,花满楼,你凭借敏锐的感知能力探查周围的邪派气息,提前发出预警,若遇埋伏我们便及时绕行。
第四,程灵素,你与苏樱、小鱼儿一同大批配制能够抵抗蚀气、化解阴寒之毒的丹药,务必做到人手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第五,阿飞,你担任前锋开路,若是遇到零散的冥谷杀手,便直接出手清理干净。
今日大家先好好休整一天,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直奔武当山而去。”
“好!”众人齐声响应,士气高昂。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收拾好行装,浩浩荡荡地踏上征程。
通往武当山的官道显得人烟稀少,道路两旁林木郁郁葱葱,枝叶茂密,正是适合隐藏埋伏之地。
队伍前行不到五十里,前方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响。
原来是阿飞已经与数名冥谷杀手交上了手。那些杀手皆是不要命的死士,出手狠辣凌厉,招招直取要害,口中还不断呼喊着“冥谷死约,违令者死”的口号。
阿飞剑法迅疾如电,寒光闪动之间便已有一名杀手应声倒地。不过片刻工夫,几名来袭的杀手便全部被他解决。
“前面恐怕还有埋伏。”阿飞拭去剑身上的血迹,神色凝重地说道。
“早在意料之中。”陆小凤却丝毫不觉意外,“韩绡绝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抵达武当。往后的路上伏击只会越来越多,大家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咱们便一路闯过去。”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果然,山林深处、官道两旁,不时便有冥谷杀手突然冲出袭击。
乔峰、薛冰、保坤等人轮流断后,将一波又一波的伏击者击退。沿途倒下的尸体逐渐增多,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息。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七月十五的那场死约,犹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时刻提醒着前路的凶险。
这条通往武当山的道路,注定充满荆棘,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