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再坚持一会，应该是贞妃娘娘来了。”
青嫔咬牙硬挺，担心自己的模样被人瞧不起，
毕竟，
她在宫内没有后台，就因为年轻青涩被文帝相中，一度春风之后便成深宫怨妇，再难见到君王身影。
或许，
孩子的降生能唤回君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吧？
俯视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又觉得心神不宁，想起清云观那几个昏昏沉沉的夜晚，顿时紧张起来。
太监进来了，手里捧了条白绫，
为首的是小猴子，神情庄严肃穆，身后并未见到贞妃，也没有御医。
青嫔翘首以盼，等来的却是阴森森的阵势，隐约感觉到，
气氛有些紧张。
她希望贞妃赶紧出现，
因为整个宫里，只有贞妃最善良最疼人，从来不会仗势欺人。
“公公，贞妃娘娘怎么没来？我的肚子疼得实在难以忍受。”
手捧白绫的小太监微笑道：
“娘娘莫要着急，很快就不疼了，而且永远也不会再疼。”
青嫔傻呆呆问道：
“真的吗？是什么灵丹妙药，快拿来呀。”
小猴子很心酸，看了看无辜的青嫔，
面无表情：
“陛下口谕，青嫔不守妇道，欺君罔上，着即赐死！”
“啊，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没有不守妇道，陛下明鉴呐！”
小猴子不为所动，挥挥手，
两个小太监手持白绫，勒住了她的脖子！
“呜呃……”
青嫔两腿狂蹬，双臂死死拽住白绫，奋力挣扎，
但她哪是小太监的对手。
白绫深深勒住她的喉咙，越勒越紧，越勒越深，直到她不再动弹，停止呼吸。
又是一尸两命，令人扼腕叹息。
尤为可怜的是，
青嫔死不瞑目，双眼还凝视着腹中的胎儿。
她给了胎儿生命，
可是胎儿却要了她的命！
文帝说她欺君罔上，不守妇道，她立马就想起了清云观的夜晚。
她的胎儿真的不是龙种！
“朕的皇儿，朕的皇儿！”
文帝忽然惊厥，继而又惊醒，手舞足蹈，抱住身旁的贞妃，当做自己的皇儿，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模样。
贞妃心都碎了。
老神仙的诊断结果彻底击垮了他！
当他醒来之后，仿佛变了个人，双目塌陷，浑浊而无神，整张脸耷拉着，松弛没有光泽，突然像老了十几岁一样。
他失去生育的能力，
至少是在一年前，
难怪婉嫔妙嫔双双赴死，原来她们都背叛了他，
那么青嫔也欺骗了他，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故而，
他第一道旨意便是赐死青嫔，还特意交代，将母子尸体丢弃到城外乱坟岗，不得掩埋，任凭狼犬吞咬，蚁虫啃噬。
此生，
他不会再有儿子，永远不会再有。
“陛下莫再这样了，臣妾心里痛。”
老神仙临走是说宫里有鬼，贞妃知道，鬼其实是人。
意思是说，
那个人或者那伙人早就潜伏在皇帝身边，偷偷做了手脚，给文帝服下杀精止欲的药物。
贞妃理解老神仙的苦心，
之所以不说透彻，是因为爱惜生命。
否则，
宫内又将掀起腥风血雨，
丧失子嗣的哀嚎，会让文帝高举屠刀，大开杀戒，多少个家庭，多少条性命，将会倒在血泊之中。
关键是，
现在再说起具体原因，也失去了意义，无法挽回什么。
“朕没事，爱妃不必难过。”
文帝此刻又正常了，伸开臂膀搂住贞妃，还轻轻的摩挲。
贞妃担心再刺激到他，
什么事都不敢提。
本来，他俩在老神仙茅草屋，商量的很多军国大事，也撇开不谈了，打算等文帝有所好转时再议不迟。
但是，
小冬子加入信王阵营，助长了信王的力量，让形势陡转，朝不利于大楚朝堂的方向发展。
她不提，
有人提。
“陛下，奴才有要事启奏。”
小冬子来到贞妃寝宫，怀里揣着两份奏折。
“还能有什么要事，说吧。”
小冬子见文帝言辞不打磕绊，说明头脑很清醒，便先说起第二件事：
“信王说，
蒙陛下恩准，已耽搁不少日子，而今病体初愈，准备明日离京前往封地，
考虑到，
此生再无机会睹天颜，畅叙手足之情，所以请陛下恩准他临别前再见陛下一面，以慰相思。”
贞妃急道:
“就说陛下龙体欠安，没空……”
“等等！”
文帝突然坐起来，打断了贞妃的说话。低头沉思，良久没有做声，像是在苦苦思索而无法决断。
小冬子见状，
马上趁热打铁：
“此外，他还请求陛下，无论如何要答应他一件事，否则他在荒僻凄凉的封地，恐怕也活不长。”
“什么事那么紧要，朕答应他就是。”
“他说二王子代表朝廷出使，至今杳无踪迹，王府也曾派家丁前往兰陵查访，十有八九已遭了毒手。
但哪怕还有一丝可能，也请陛下帮助查找。
毕竟，
二王子也是熊家的人，是陛下的亲侄子。”
熊家的男子本来就不多，而熊武算得上他最熟悉，最亲切的侄子，
文帝动了恻隐之心，同时也深为惭愧。
事情太多，
他竟然把这茬给忘了，有失君王的恩情，也有失大伯的亲情。
“算了，让信王先安心留在京城，等找到武儿之后再说吧。”
旁边的贞妃几次想说话都被打断，
她怕就怕文帝爱心泛滥，再度宽容他的弟弟，
结果，
还真是这样。
她急了，悄悄靠近文帝耳畔密语几句，希望他能记得茅草屋的那番长谈，不要一而再，再而三上信王的当。
不料，
文帝好像被刺激到了，又开始犯病，对贞妃破口大骂，横挑鼻子竖挑眼。
说她影响皇室团结，破坏熊家亲情。
贞妃掩面而泣，默默躲到旁边。
她太清楚信王的为人，每次都会把事情搞砸，而每次都能靠甜言蜜语，还有手足之情的噱头，重新赢得文帝的原谅和信任。
然后，
再把事情搞砸，再赢得宽容，如此周而复始，不知有多少回了。
信王每次搞砸事情，就会殃及很多无辜之人，伤害很多忠直之士，导致很多不可估量的损失。
见文帝在气头上，
小冬子这才启奏第一件事。
“陛下，刚才御史台来了折子，说采风使魏四才递交辞呈，要辞去采风使之职。”
“请辞，他为什么要请辞？朕哪点亏待了他？唔，唔，忘恩负义的东西。”
文帝语气急促起来，
他本就心烦意乱，
又想起，
还没追究南云秋和卜峰决裂的事情，又来给自己添堵，此刻愤怒到了极点。
“哼，也对，他还有什么脸面为官，要请辞是吗，可以！”
贞妃见状又走上前，想出言规劝，
不料，
文帝开始疯癫，歇斯底里，以近乎咆哮的怒火斥道：
“混账东西，他不是要辞官吗，那就下旨兵部，废黜其武状元称号，将他剥得干干净净，彻底成为一介布衣，以遂其愿。”
“奴才这就去传旨！”
小冬子生怕文帝反悔，
脚下生风溜出了宫。
贞妃心想完了，本末倒置，该走的不走，该留的不留，文帝完全忘记了此前的正确方向，
这样下去的话，
恐怕又要回到太康十一年那段豺狼当道的日子。
大楚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毕竟，
那个时候，没有旱涝频仍的灾情，没有淮泗流民的隐患，也没有女真咄咄逼人的严峻。
再看小冬子刚才的表现，
应该和春公公一样，也不是善类，恐怕投靠了那帮豺狼之人。
“妙哉妙哉，世事如酒历久弥醇，越喝越有滋味。”
书房里，
阿忠殷勤斟酒，
信王抿在嘴里，在喉咙里盘旋一圈，然后一条火线沁入心脾。
书案上，
摆着皇后的字迹：
蛰伏待机，千万不要离开京城，大变即将到来。
“老东西，你功不可没，本王亲自为你斟酒。”
“奴才不敢当，谢王爷赐酒！”
阿忠接连满饮两盅，到第三盅时却拒绝了。
如今三部曲顺利完成前两部，先是让南云秋身败名裂，继而又成为庶民，派个捕快就可以随时拿捏的贱民。
哈哈，
太好了！
第三盅酒，
他要等到三部曲顺利收关，也就是杀掉南云秋之后再喝。
如鲠在喉，鲠顺利拔掉，如芒在背，芒顺利拔掉，信王的心头之患终于灰飞烟灭，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事呢？
除此之外，
还有个意外的收获，
平时不起眼的小冬子主动投诚，交来的投名状让人惊喜。
不仅给他奉献了蛰伏待机，示柔示弱的锦囊妙计，还提及了起居注，并主动配合在起居注上做点文章。
另外，
还帮助他在文帝面前煽情进言，让他可以继续留在京城。
只要不离开京城，
自己就还有翻身的机会，青嫔的死显而易见，倒转乾坤的机会指日可待。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妙处！
“可以实施第三部曲了吗？我巴不得现在就看见他人头落地。”
“当然可以，那小丫头片子就是要他小命的利刃，不过先别急，让姓魏的再饱尝点苦头，然后再杀，更有滋味。”
美酒飘香，
信王飘飘欲仙。
一杯浊酒下肚。
“哈哈，幼蓉妹子，我成了庶民，今后你再也不能埋怨我，说我成日扑在公事上不理你了，只要你平安回来，我愿意天天陪着你。”
南云秋此刻在家附近的酒肆里饮酒。
他刚从御史台吃了一肚子气回来，
卓贵对他冷嘲热讽，还把他的铺盖丢在官衙外面，在同僚哈哈大笑声中，他捡起铺盖背在身上。
自此，
他和御史台再无任何关系，和大楚朝堂也再无瓜葛。
和信王的美酒不同，
他喝的是闷酒，酒中的辛酸苦辣，万千滋味，
他品尝得最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