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的格栅终于被从内侧撬开,螺丝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最前面的人偶笨手笨脚地爬了出来,陶瓷做的小胳膊撑着通风口边缘,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从那团挤成一锅粥的同伴中拔出来,啪嗒一声摔在走廊地板上。
它仰面朝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虽然它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显然是从被它取代的人类那里学来的习惯。
“呼——终于出来了。”
“是啊。”
两道阴影笼罩了它。
程立雪和德丽莎一左一右站在它面前,若水的剑锋与犹大的金色锁链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同时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光。
她们微笑着,那笑容温和而有礼,却让人偶那张永恒固定的微笑脸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情绪——如果它还有感知的话,那个情绪大概叫“后悔”。
“你们终于出来了。”
程立雪将若水往下一沉,剑尖抵在人偶的脖颈处,寒气在人偶表面结出一层薄霜。
德丽莎的犹大锁链则在半空中缓缓游动,金色的链条发出细密的碰撞声,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第一个人偶在若水的剑锋下化为一地碎片时,后面的人偶终于反应过来了——外面等着它们的不是剧本里写好的“惊慌失措的女武神”,而是两个磨刀霍霍、笑容满面的煞星。
“快、快往回爬!”
管道深处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紧接着便是一阵比方才更加混乱的推搡和踩踏声。
后面的人偶拼命想从原路退回去,但狭窄的管道根本不允许它们快速调头,一群小短手小短腿在铝制管壁上疯狂扒拉,互相踩着头顶和肩膀往管道深处钻,活像一窝被端了窝的受惊老鼠。
“想跑?”
德丽莎冷哼一声,右手一振,犹大的金色锁链如活物般射入通风口。
锁链在狭窄的管道中灵活地拐了几个弯,精准地缠上了最后面几只人偶的小腿和腰身。
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那几只人偶被锁链硬生生从管道深处拖了出来,陶瓷手指在管壁上留下几道徒劳的抓痕,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摔落在走廊地板上,堆积成一座小小的、瑟瑟发抖的山。
走廊里终于安静了。
通风口的格栅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满地碎片在警报灯的闪烁中明明灭灭,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荒诞又诡异的舞台剧散场。
德丽莎将犹大的锁链收回身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没想到这群家伙这么笨。”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的无奈,转身朝电磁屏障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习惯性地喊道,“你说是不是,琪亚娜?”
没有人回答。
德丽莎的脚步停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本该亮着淡蓝色微光的位置——屏障的基座还在,电磁发生器也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但那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光罩已经消失无踪。
而屏障中央,那个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白发少女,不见了。
“琪……亚……娜?”
德丽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站在原地,碧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手里的犹大锁链垂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程立雪收剑入鞘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那片空地,眉心骤然收紧。
然后她迅速扫视了一圈走廊——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碎片,没有血迹,甚至连一点点崩坏能的残留波动都没有。
电磁屏障不是被攻破的,是被人从外部解除的。
而在她们两人被那群叽叽喳喳的蠢人偶死死拖在通风口前时,有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们身后,完成了这一切。
“中计了。”
程立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判。
她的手指重新按上若水的剑柄,指节泛白。
那些在通风管道里挤成一团、互相踩脸、吵得像菜市场的人偶——它们的任务根本就不是偷袭。
它们是诱饵,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滑稽戏,目的只有一个:
把守在琪亚娜身边的最后两道防线牢牢焊在这条走廊上。
而真正的杀招,早已从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方向,悄悄伸向了那个独自待在屏障里的女孩。
“不过……鱼儿终于咬钩了。”
“这就是布洛妮娅说的支配剧场吗?”
琪亚娜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座剧场比她从布洛妮娅和希儿口中听来的描述更加庞大,也更加诡异——深红色的幕布从穹顶垂落,层层叠叠地堆在舞台两侧,像是凝固了的血瀑。
观众席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黑暗中,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微光,齐刷刷地盯着舞台中央那个唯一的聚光灯。
而她正在被推向那束光。
舞台中央,押送她的人偶松开丝线,蹦跳着跑到舞台最前端,张开两条短小的手臂,用那副尖细的嗓子高声宣布:
“快看啊,大家——这就是逆熵送给我们的礼物!”
观众席上,无数人偶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千百道目光同时锁定了舞台中央那个白发少女。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随即迅速扩散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声浪,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剧场穹顶下反复回荡,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海潮。
那是观众对演员登场时的欢迎,也是对即将上演的悲剧的期待。
而琪亚娜站在舞台正中央,在那片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的掌声与注视中,依旧抬着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眸安静地打量着这座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