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号下水那天,永济城码头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
天没亮透,沿街酒楼二层的窗户全敞着,有人搬了梯子架在巷口,迟来的挤不上栈桥,干脆爬到岸边那棵老柳树上。
连秀眉州赶来的菜农都把扁担搁在脚背上,脖子伸得老长,菜筐歪了也不扶。
船泊在栈桥最外端。
明轮擦得锃亮,轮叶上的桐油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船舷两侧各挂了三盏马灯——昨晚李小荷带人一盏一盏擦过,玻璃罩子亮得能照见人影。
甲板上堆着木箱和麻袋。火药。铁锹。测水深的铅锤。标记暗礁的浮标。几捆备用缆绳盘在船头。船头旗杆上,唐国的旗帜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莘芷若站在栈桥边。头发挽着,银簪别得端端正正。穿了一件利落的青布褙子,袖口还是那圈细碎的小花。
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封皮上她自己用炭条写了两个字——航道。
从今天起,她的名字正式写在唐王府的名册上。不是阿芷,不是莘国公主。是莘芷若。
玉娘昨晚把名册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名字写上去,一辈子不抹。”
阿姝站在她旁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
锤子、卡尺、炭条、测距绳,还有一把墨燃亲自挑的钢锉——锉刀是新淬的火,刃口泛着蓝光。
天没亮就起来把工具查了一遍,装好,又倒出来重新查了一遍。
阿蕙帮她拎了一会儿,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铆工扳手少带了一把”,被阿姝骂了一顿,昨晚算账的时候怎么不提。
李辰最后一个上船。
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墨燃刚画完的航道图。图上标注了从永济城到莘国渡口的所有浅滩和弯道,十几处红点加密标注,全是历年淤积最严重的瓶颈段。
墨燃追到舷梯边,把一包密封圈塞进他手里,嘴里还在叮嘱冷却水管的事。
李辰接过密封圈,在墨燃肩上拍了一下,转身上了甲板。
“点火。”
明轮启动。蒸汽机的曲轴转动起来,低沉而平稳。
轮叶拨开杞河的水,激起两排白浪。岸上的人全涌到栈桥尽头,挥着手喊“海棠号”。声音追着船走了好远,直到船影拐过第一个弯道,人群还没散。
那棵老柳树上的人最后一个下来,怀里揣着从树上摘的柳叶,说要带回去给儿子看。
船驶出永济城码头,两岸的景色慢慢从厂房变成了农田。春耕刚过,麦苗青绿一片,田埂上站着几个农人,手搭凉棚往河里看。
“每年这个时候,春耕刚完,夏收还没到。百姓叫青黄不接。去年存粮吃得差不多了,新粮还没下来。往年这个时节最难熬。”
“今年不一样。你看岸边。”
田埂上站着的农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船上唐王的旗帜,扔下锄头往河边跑。这条河上除了渔船和商船,很少有人见过这么大的铁壳轮船。明轮轰隆隆转着,岸上的孩子们跟着船跑——跑过田埂,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晒着渔网的空地。
一直追到下一个弯道才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气,还在笑。
船行一个时辰,抵达第一处浅滩。
河水在这里变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几个老渔民正站在岸边齐膝深的水里,用竹竿测水深。竹竿上刻着刻度,是自家用刀刻的。船停了,李辰走到船舷边。
“老哥,水多深?”
领头的老渔民抬起头。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杞河的水纹。“回唐王!最浅处三尺二!去年这时候还有四尺,今年淤了一层沙!沙子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去年那场大雨把河岸冲塌了一块。”
“这段多长?”
“三里多!弯道最浅,冬天水退下去能看见河底的大石头!那块石头我年轻时候就在那儿,少说几十年了。渔船每次走到这儿都得绕,绕不过去就搁浅。”
李辰转头喊工程队长。老魏从船舱里钻出来——在永济城码头管了十几年疏浚,哪段河道什么脾气,闭着眼都能说上来。
“老魏。把火药搬下去。弯道那块大石头炸了。河道中间的卵石用铁锹铲,铲不动的用撬棍。两岸各挖深一尺,坡度放缓,水流就不会再淤。”
火药箱搬下去了。
老魏带人在大石头上凿出炮眼,填药、压紧、引出引线。
岸边的老渔民帮忙划着渔船把浮标布在河道两侧,标出施工区。渔船上的鱼篓没来得及卸,鱼在篓里蹦,船老大说不管了,先干活。
莘芷若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本子画河道断面图。浅滩的走向、长度、水深一一标注在纸上。
阿姝蹲在岸边,拿卡尺量了一块从河底撬上来的碎石,对着太阳看断面。
“青石。硬度够了。碎料可以拉去填缯国骡马道的路基。不用二次破碎,这块直接能用。”
引线点燃。一声闷响,水柱冲天。
大石头碎了。碎片被渔民们用渔网兜着拖上岸。岸上的人扛着铁锹涌进河道。没有人发号令,可没有人闲着。一个半大孩子没铁锹,用手搬石头,手指冻得通红,老魏把自己的备用锹塞给他。
消息传得比船快。
海棠号还没到下一个弯道,两岸已经聚满了人。
有的是附近村里的,有的是走了十几里路赶来的。有人扛着自家的铁锹,铁锹的木柄磨得发亮。
有人挑着箩筐。有人家里没有铁器,就徒手等在岸边。老魏站到船头,双手拢在嘴边。
“疏通河道,按方算工!一方土石换三斤粮!春耕刚完,青黄不接——唐王说了,干活管饭,发粮食!工具自带,损耗唐国补!”
岸上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扛着铁锹。铁锹的木柄被手磨得发亮。“大人!俺们不要粮食!去年冬天水浅,俺们村的渔船搁浅了三个月,鱼运不出去,小孩饿得直哭。唐王给俺们通河道,俺们还能要粮食?”
老魏摆手。“规矩不能破!干活就有粮!”
汉子想了想,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那粮食俺不要。俺只要唐王再开一条支线,通到俺们村!”
李辰在船舷边低头喊回去。“哪个村?”
汉子仰起脸。脸被河风吹得通红,嗓子像砂纸磨过石头。“苇子湾!离主航道三里路,全是芦苇荡!唐王要是能清出一条小船航道,俺们村的鱼就能运出去了!不用送粮,俺们自己带饭!带腌鱼!”
“老魏。三里芦苇荡,水深够不够?”
老魏把铅锤放下去,提上来看了看水线。“主航道到苇子湾入口,水深两尺八。清一下淤泥能到三尺五,小船能走。”
“支线纳入计划。今天先清干流,干流清完了,工程队留下一队人清支线。苇子湾的船能出去,上游十几个村都能受益。”
汉子把铁锹高高举起,朝身后喊了一嗓子。“苇子湾的!来干活!”
芦苇荡里一下冒出几十个人。
原来他们早就在那儿等着了,藏在芦苇丛里听了半天动静。
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拎着镰刀。有个大婶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是她天不亮起来熬的鱼汤。她把陶罐举过头顶,鱼汤洒了好几滴在河岸上,喊了一声“唐王辛苦”。
鱼汤的热气在河风里散开,周围几个工人都笑了,说来之前也不留着自己喝。
船再往上行,到了杞河最窄的一段。
两岸是石壁,河道只有五丈宽,水流湍急。这里叫石门峡。老魏把铅锤放下去,铅锤沉到一半忽然歪了。
“下面有暗礁。三块大礁石并排,中间那道缝只能过独木舟。这段水道的深度只够小船擦着走,货船根本进不来。往年雨季发水,暗礁被水淹没,过往的渔船不知道撞翻了多少条。必须炸。”
“炸礁。先炸中间那块,两侧的往岸边挪。”李辰拿起航道图,手指沿着石门峡往下游划,“这一段上下游落差超过两丈,水流太急。只清礁石不够,还要在弯道下游建一道拦沙坝,把流速减下来。不减速沙子还会回来。”
“建拦沙坝要石料。”
“缯国的青石。缯侯已经把石料准备好了。阿姝,工期算过没有?”
阿姝从工具袋里掏出本子。手指按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对。“石门峡炸礁,三天。拦沙坝砌石,七天。加在一起十天。缯国的石料用木排沿河放下,两天到石门峡。如果骡马道通了,石料走山路一天能到。眼下的问题是——骡马道还有一段路基要填,需要碎青石。”
“炸礁的碎石正好。炸下来的石头直接拉去修路,工期重合,两不耽误。炸礁的石料碎成路基用,缯国的青石省下来砌坝。”
“炸下来的碎石全归缯国。缯国出石料,唐国出火药。炸礁和修路同步进行。”
阿姝在图纸上标了一笔。缯国的骡马道和杞河的拦沙坝,在她笔下连成了一条线。
火药又搬下去了。
这次量更大,老魏带人在礁石上钻了七个炮眼,深孔装填,分批起爆。
炮声在石壁间回荡,炸出来的水花溅到半空。
水雾还没散,几块碎石飞过船舷砸进河里,溅起的水打湿了莘芷若的本子。她没有动,只是用袖子护住纸面,墨迹洇了一小块。等水雾散了继续站在船舷边画。
从没听见过这么响的炮声。在莘国的时候,最响的声音是雷,是渔汛期上游放闸泄水的轰鸣。但她在纸上画下第七个炮眼的位置时,手是稳的。
阿姝在她旁边蹲下来,把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碎石放在船舷上。
“怕不怕?”
“怕。但不用叫。”
傍晚收工。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土石方,碎石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
老魏坐在碎石堆上,腿被石头硌破了皮,自己用河水冲了冲就算完事,嘴里还叼着半块冷掉的烤饼。
岸边的施工队燃起篝火。
干了一天活的沿岸百姓,一人端着一碗热粥或是一碗鱼汤,三三两两蹲在河岸上吃饭。
那个扛铁锹的汉子碗边搁着一块巴掌大的腌鱼,旁边的大叔分了他半块蒸红薯,他反过来给对方夹了一块腌萝卜。
几个孩子围在篝火边听老渔民讲石门峡的旧事——说水底下有条龙,龙翻身船就翻。
火光映在刚刚疏通的河道上。
水流比昨天大了些,不再是以前那种呜咽声,哗哗地响。
李辰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淡淡的桐油味和河里翻上来的泥沙腥气混在风里,密密麻麻的人沿着河岸一字排开,铁锹插在泥里,箩筐叠在岸边。
篝火一丛一丛,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和天上的星星接在一起。
莘芷若站在旁边,本子上画满了航道断面图,墨迹洇了好几处,但每一道线都清清楚楚。
阿姝蹲在船舷边,用卡尺量一块从石门峡捞上来的碎石,嘴里小声算着——这块石头够填三尺路基。
人声此起彼伏地涌进夜幕。有人在讲水流怎么转,有人在说明天一早铆劲赶工,有人隔了好几丛篝火扯着嗓子问对岸,你们那边的粥咸了还是淡了。
“春耕刚结束。往年这个时候,百姓没活干,没粮吃。今年不一样。两岸加起来上万人在挖河道。你说过,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这就是修行。”
李辰看着河岸上的点点篝火。
火光照在杞河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色。
“不是修行。是还债。还这条河的债。杞河流了几千年,养了两岸的人,也淹过庄稼,翻过船。今天我们来还它的债。还完了,它就不会再害人了。”
“再过几天就到莘国渡口了。你父侯的码头地基挖好了没有。”
莘芷若把本子合上。
“挖好了。相国亲自盯着,料囤齐了,石料堆在码头边上码得整整齐齐。就等轮船靠岸。上一次来信的时候他说,码头是他自己带人挖的,基石是他自己下去摆平的,水平尺是他自己拿的,没用唐国一个人。这一次,是我们莘国自己立起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封皮上写着“航道”的本子。
然后抬起眼睛,望向远处河面上被篝火染红的水光。
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和她第一天进永济城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