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坚扶着魏无极走进城内，身后的城墙上一片狼藉。
守军们正在清理战场，将伤者抬走，将死者收殓，将残余的凶兽尸体拖到一起集中焚烧。黑色的浓烟升上天空，与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阿赤跟在后面，四柄月光刃在头顶盘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一走在最后，星神的威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像一层看不见的护盾，笼罩着所有人。
陈压星从城墙另一边走过来，已经退出了狂暴化状态。
他的身形恢复了正常大小，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凶兽的，身上的衣服碎成了一条一条，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走到任坚面前，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在任坚肩膀上拍了一下。
“幸好你来的及时，要不然我们可能都得交待在这里了。”
“辛苦你们了。”任坚看着他，又看了看阿赤，“都辛苦了。”
“辛苦倒是不辛苦。”陈压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就是憋屈。暗月教派那群王八蛋，以前只敢在暗处搞小动作，现在直接打到中州来了。再这样下去，下次是不是要打到总局门口？”
“不会。”任坚说，“他们没有下次了。”
陈压星愣了一下，看着任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的光。
“你要做什么？”
“先回去再说。”
临时指挥点设在北郊关口以南两公里的一所学校里。教学楼被改成了临时医院，操场上搭满了帐篷，收容从北郊撤出来的平民。
任坚走进校门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迎了上来，看了一眼魏无极的伤口，脸色变了。
“伤得很重了，得用「治愈」。”
“去吧。”任坚松开魏无极，把他交给医生。
魏无极被抬上担架，推走了。他躺在担架上，看着任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任坚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推开一间教室的门。
教室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地图和对讲机，墙角堆着几箱水和干粮。阿赤跟在后面，陈压星跟在最后。任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坐。”任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阿赤和陈压星也坐下。
“那三件东西，我已经全部得到了。”任坚从怀里掏出昊天塔，放在桌上。塔身悬浮在桌面上方，三颗珠子在塔顶旋转，一蓝一金一青，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永恒冰核、地脉之心、以太编码，三件遗物都拿到了。”
“但是具体该怎么用……我还不清楚。”
任坚叹了口气。
“也许……要等到终末大爆发的时候，这些东西的作用才凸显出现，如今考虑太多，也无用，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阿赤冷静的说道。
“你说得很对，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任坚点了点头，并未否认。
“那些事情稍后再说吧，就眼前的局势，现场的情况，我们得第一时间上报总部。”陈压星提醒，“稍后我将这边的情况整理一下，汇报过去。”
“尤其是暗月教派，他们已经打到家门口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一次估计只是试探，下一次就不一定了。”任坚皱起眉头，继续说道：“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的是，北国特别警示局分局，居然对此事毫无预警，如果不是分局沦陷，极大可能，便是北国分局的高层，已经被收买了。”
几人大吃一惊。
阿赤进一步提醒：“这次控制兽群的三人，尤其是那个黑袍人，他发动的是「瘟灾」和「大风」，都是九级。能同时拥有两个九级非凡的人，实力已经相当不容小觑了。”
“我明白。”陈压星把烟掐灭在桌沿上，“搁在非凡移植机出来之前，这种实力与我们分局局长的实力都不相伯仲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任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那些忙碌的医护人员和伤兵，“非凡移植机出来后，九级强者不再是稀缺品了。六州四国，一夜之间多出了无数高手。以前一个分局局长就能镇守一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陈压星沉默了一瞬。“那我们怎么办？”
“变。”任坚转过身，“变得比他们更快，变得比他们更强。暗月教派有九级非凡，我们也有。他们有次神，我们有星神。他们有暗处的手段，我们有明处的实力。”
“北国分局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阿赤问。
“查是肯定要查的，但是也要看总长的安排。”任坚说，“你们现在要做的，还是守住中州。”任坚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阿赤和陈压星，“暗月教派这次试探，没占到便宜。下次再来，就不会只是三个次神和一群凶兽了。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更强的力量。中州是六州四国的中心，中州一乱，整个特别警事局的防线都会崩溃。所以，中州不能乱。”
阿赤和陈压星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中州交给我们。”陈压星把烟掐灭在桌沿上，“你去忙你的。”
任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赤，没有说话。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无极的伤，你们多费心。他的肉翼伤得不轻，需要时间恢复。”
“明白。”阿赤说。
任坚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操场传来的嘈杂声。
任坚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天边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像一块灰黑色的棉布压在头顶。
帐篷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昏黄的，一盏一盏，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队长。”阿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任坚没有回头。
“您去哪儿？”
“总局。”任坚迈步向校门口走去，“有些事情，得当面跟总长说。”
他走出校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发动，驶入夜色中。窗外的街道空旷冷清，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巡逻车经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任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意识海中，昊天塔悬浮在轮回树的树冠之上，三颗珠子在塔顶旋转。塔基下面，收藏家的意念被三道光柱钉住，一动不动。
“收藏家。”他在意念中呼唤。
没有回应。
“我去总局。见完总长，可能要去北国。你去过北国吗？”
收藏家的意念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哦，我差点忘了，你对北国太熟了，你的老朋友周正、张天森，都是北国的，他们用你的技术创造了‘京字’，你怎么会对北国不熟？”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收藏家没有任何的反馈，任坚也闭上了嘴。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任坚的意识海中响起。
“去过。”
“最早的一次，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收藏家的声音很低，“久到我都忘了。”
“那你应该再去看看。”
收藏家没有再说话。
任坚退出意识海，睁开眼睛。
车窗外，中州总局的大楼出现在视野中，灰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车在大楼前停下，任坚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
前台的值班人员看到他，站起来敬了个礼。任坚点了点头，走进电梯，上了三楼。电梯门关上，镜面般的金属壁上倒映出他的脸——疲惫，但眼神很亮。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阿贵总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阿贵总长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任坚推开门。
阿贵总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的头发比之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看到任坚进来，他放下烟，靠在椅背上。
“回来了？”
“回来了。”任坚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陈压星已经把那边的情况汇报给我了”阿贵总长看着他，“暗月教派三个次神，控制了上千头凶兽，打了北郊关口一个措手不及。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我赶到的及时，是他们没想到我会过去。”任坚说道，“不过幸好，我跟着阿赤追了过去——”
阿贵总长沉默了一瞬。
“陈压星说，你怀疑北国分局出了问题？”
“不是怀疑。”任坚说，“是确认。暗月教派的凶兽从北面来，北国分局没有预警。要么是他们被灭了，要么是他们被收买了。北国分局没有被灭的消息传出来，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阿贵总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任坚面前。
“这是北国分局近三个月的报告。”他的声音很低，“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没有预警，没有发现暗月教派行动的迹象。”
“正常就是最大的异常。”任坚翻开文件，扫了一眼，“终末之息在北国蔓延得很厉害，罪人暴动最频繁，怎么可能一切正常？”
“所以我要派人去查。”阿贵总长看着他，“你刚回来，本来应该让你休息——”
“我去。”任坚合上文件，“我不是刚走了一遍浮空要塞，把收藏家给抢了回来么，任谁也不会想到，我现在又偷偷杀回去！”
阿贵总长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下。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任坚说，“人越少，目标越小。这一次，我连任一也不带，我让他安国，把姜师剑前辈换回来，这时候，更多的任务应该是让更多的人证道星神。”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对吧。”阿贵笑了笑，直接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即刻发布通告，任命你为安国特别警事局局长，即刻赴任。”
“还得是总长你，这样大家都以为我去了安国，谁也不会料到我又回到了北国去。”任坚望着面前的老狐狸笑了笑，又道：“直接任命我为局长，是不是晋升的太快了？”
“一点也不会，依你的办事能力，总长都当得。”阿贵眯起眼睛，笑呵呵的看着任坚。他是真喜欢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又拿我开心。”任坚也是笑。
随即又补充道：“对了，王良也一路上帮了我许多忙，他此刻还差不少非凡，如果我们局里有多余的，尽可能照顾一二。”
“这个不用说，我和他师父，和他们道主，都是老年老友了。在此用人的关头，我不会吝啬的。”
“好，那我就不耽误了。”任坚站了起来。
“任队……不，任局。”阿贵总长转起身来，伸出了自己的手，“照顾好自己，保重。”
“保证完成任务。”任坚握住了阿贵的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