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建祥喝了一口李飞递过来的矿泉水,继续说:“正因为郭永祥管着庞大的资金,行事愈发肆无忌惮,这一笔笔跨多地的巨额异常款项牵扯盘根错节,一旦东窗事发,首当其冲背锅的就是手握账目的紫金生。他亲眼见过不少知晓内幕的人莫名出事,心里早已惶恐不安。就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紫金生有一个把柄抓在了我手里,去年年底,京汉实业集团有一笔三个亿的技改补贴款项,郭永祥授意紫金生私下拆分挪用,洗白后流入私人腰包。这笔钱走的是紫金生私人过渡账户,全程只有他一人经手,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具体路径,账目做得极其隐蔽,外人根本查不到痕迹。我当时在暗中调查郭永祥与戴秉德之间有关利益输送的线索,无意间查到了这笔隐秘流水,牢牢攥住了他私自挪用公款、协助郭永祥洗钱的实锤证据。”
李飞眼神一凛,瞬间理清了其中关键:“也就是说,郭永祥都不知道紫金生私自留下了这笔账务破绽,而紫金生清楚,一旦你把这份证据上交,他难逃牢狱之灾。”
“没错。”登建祥点头,语气严肃,“紫金生是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跟着郭永祥,早晚被当成替罪羊灭口、顶罪;可如果拒不配合,我手里的把柄随时可能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一边是死路一条,一边是主动交证、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两相权衡,他只能选择倒戈,把这八百多笔核心流水全部交出来。”
全新国面色凝重地说:“这么说来,这份证据的可信度又多了几分。不是凭空捏造,也不是刻意设局挖坑,是他为了自保、寻找退路,实打实交出的原始账目。”
柴骏科皱着眉补充道:“但风险也在这里。紫金生是被逼无奈才反水,并非真心悔过。他掌握所有内幕,一旦心态失衡,或者被对方势力威逼利诱,随时有可能反咬一口。”
李飞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缓缓开口:“风险肯定有,但这份证据的价值,足以撑起一场跨省彻查。八十多亿元的巨额资金、十六座城市多名高层涉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企业贪腐,而是系统性的利益输送黑洞。”
说到这里,李飞又看向登建祥,问:“登局长,第三个原因是什么?”
登建祥神色微微沉敛,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第三个原因,是私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内情:“紫金生有个异父同母的弟弟,是紫金生的母亲和父亲离婚以后改嫁给别人生的,名叫柏炜宁,虽然紫金生在两个家庭长大,但紫金生父母离婚的原因都在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虽然离开了紫金生,但每星期都会去看紫金生,给他买好吃的,新衣服什么的,特别是紫金生从小学到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母亲给的,父亲根本不管。所以,紫金生虽然名义上跟着父亲生活,实际上等于是母亲在承担他的费用。紫金生经常去母亲家里,和异父同母的弟弟关系也非常好。但这些,很少有人知道。”
“后来,紫金生和弟弟都走上了社会,各自有了自己的工作。紫金生因为大学学的专业是财务,就进了京汉实业集团上班,一步步得到重用,直到被提拔为财务总监。但有一件事情,别人不知道,却伤害了紫金生。也就是他的弟弟柏炜宁前年在北鄂做实业投资,老老实实经营企业,却因为不肯配合王忠诚、戴秉德、郭永祥既得利益集团的摊派索贿,不肯交出巨额‘保护费’,被他们联合市监等部门层层打压刁难。他们故意罗织虚假违规罪名,封停企业、冻结账户,硬生生把一家正常经营的公司逼到破产。他弟弟受不了无端构陷、倾家荡产的打击,抑郁成疾,最后猝死。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郭永祥牵头,联合北鄂一众官员肆意妄为、公报私敛。紫金生看得清清楚楚,却因为自己身在局中、依附郭永祥,一直敢怒不敢言。”
“紫金生手握全部黑账,看着这帮人一边疯狂吸金、残害商户民生,一边草菅人命、毫无底线,心里的恨意早就积满了。自保是退路、把柄是倒逼,而亲手扳倒这整个利益团伙,为弟弟讨回公道,才是他最核心的执念。”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默然。此前大家只以为紫金生是迫于形势倒戈,此刻才明白,他的反水,是绝境自保、被人拿捏与血海私怨的三重叠加。
李飞和全新国、柴骏科交流了一下眼神,又抬眼看向登建祥,语气郑重地问:“登局,紫金生这个人的性格怎么样?靠不靠得住?”
登建祥道:“紫金生这个人,我私下观察了很久。我从这几个方面给他做过总结,其一,这个人极度清醒、极致利己、心思缜密。身为年薪五百万的集团财务总监,他精通账务、深谙资本与官场规则。早早看穿郭永祥团伙的贪腐黑幕,预判出背锅、灭口的结局,提前暗中留存全部流水证据,为自己预留退路。其二,他隐忍克制、善于伪装。紫金生长期依附郭永祥,身处核心利益圈层,亲眼看见弟弟被团伙害死,隐忍蛰伏,不暴露任何异心,完美伪装成忠心下属,骗过郭永祥一众高层。其三,紫金生胆小惜命、极度自保。他见识过内幕人员莫名死亡的下场,极度畏惧成为替罪羊,这是他反水的首要基础。被我抓住把柄后,没有侥幸、没有对抗,立刻理性权衡利弊,选择配合取证,优先保全自身。其四,他恩怨分明、暗藏血性与良知。紫金生并非纯粹的贪恶之人,有底线、有私怨。看不惯团伙残害民生、肆意敛财,更铭记弟弟被逼致死的血海深仇。自保是基础、被迫是外因、复仇翻案是内核,是他主动交出全套重磅证据的核心驱动力。”
“所以,根据我的观察和判断,虽然紫金生现在是畏惧王忠诚、戴秉德和郭永祥的权力,不是理想主义的反腐义士,但当他知道戴秉德、夜九卿下课之后,他会成为绝境中自救的聪明人,他不盲目效忠、不意气用事,所有选择都基于生死利弊权衡,如果他感觉到郭永祥和王忠诚也有了危机,他才会反水、戴罪立功,这对他来说是现实处境下的最优解。”
李飞转头看向全新国,语气愈发严肃:“全书记,事态比我们预想的更严峻。牵扯层级太高、网络太密,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现在证据在手,保密就是保命,也是破局的关键。我斗胆提一个建议,您和柴部长看行不行?”
全新国说:“你有啥想法直接说就行了。”
李飞说:“明天一早,您和柴部长立即回京给郑书记、华书记汇报详细情况,请求上级做一个统一部署。我的想法是,明天我回到鑫阳市以后,抓紧把鑫阳市这个试点工作的样板做好,工作基本结束后,鑫阳市派往各县区的工作组撤出来,立即编入全省的试点工作队里面去,督导组的一百多人在派往各市之前,临时组成专案组,名义上是对绑架案进行清查,实际上,就是对郭永祥、王忠诚等人的利益输送问题进行清查,不说能摧毁他们中部大区这个利益集团的堡垒,最起码给予重创,不让他们再对黄淮省的试点工作进行破坏。”
柴骏科说道:“我看行。这个意见我接受。”
全新国没有回答李飞,而是对登建祥说:“邓局长,明天上午你就去找关许可,商量一下整顿市局班子和人员的工作。确保一周后,李飞带队过来的时候,你们市局能够不受任何人的干预,能够随时配合行动。在这之前,你暗中监控一下郭永祥和王忠诚,但不要有所行动,注意自身的安全。”
全新国话音落地,李飞说道:“登局长,有一个人,是你们刑警支队的一个副中队长,名叫聂灏轩,被人诬陷逼迫辞职,但人事档案都没有动,工资照样拨付,就是不知道领走工资的人是谁,今晚我已经把这个事情和关许可说了,我别的要求没有,就是这么好一个警察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如果他真的是被人构陷,请登局长不仅要恢复他的工作,还要提拔重用。这一次营救马晓峰的妻女,他可是立了大功的。”
登建祥当即表态:“李主任,你放心,如果这个事情我都处理不好,那我只有辞职不干了,没脸再当这个局长了。”
送走了登建祥,盛天铭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领导,我们过来把那十几个人带走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们就直接回去了。”
李飞道:“你们回吧,不过,你可以和你们邓局长联系一下,估计他也没有离开这个宾馆,你可以让他签个字,把这十几个人送进看守所。”
盛天铭一听,很是高兴,说道:“我这就和登局长联系。”
挂了电话,全新国和柴骏科看着李飞问道:“一周后,王忠诚如果把绑架案背后的真相调查出来了,你如果再让我给你成立专案组来这里清查,理由就不充分了,你有没有第二套方案?”
李飞笑道:“领导,您放心,王忠诚虽然是一方诸侯,但他绝不会公布真相的。背后的原因是您和柴部长都知道的。他不敢,他没这个胆量。可以说,在某些方面,他还不如邓建祥说的那个紫金生。因为他不敢忤逆九爷。到了现在,二位领导可以告诉我九爷是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