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教暗中将东皇太一的消息散布出去之后,不出旬月,便已漫过了五洲四海的每一个角落,落入各方天仙的案头。
各脉天仙纷纷下令,遣出麾下弟子与附庸势力,散布于五洲四海之间,搜天索地。这并非出于某一道统一的号令,而是每一位走到天仙之位的修士心中自发的警觉,能在天仙自己的洞天之中从容杀人夺宝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寻常争斗的范畴——那是一种足以让任何天仙都无法安枕的威胁。
因此各方默契地达成了一种共识:此人绝不能留。
妖族一方同样动了心思。
人妖二族争锋多年,明面上各有胜负,可若论及深层次的优劣,妖族却始终吃着一个暗亏。在底层乃至于人仙一级的争斗中,妖族凭借天生的体魄与血脉优势往往占据上风,可一旦到了地仙、天仙这个层次,形势便倒了过来。一个地仙的福地便是一座堡垒,以福地为依托,层层布下阵法和禁制,便足以抵挡十倍于己的妖圣,即便是妖神也不敢轻易深入其中。
而到了天仙一级,洞天更是来去自如、隐于虚空,妖族空有数量众多的妖神,却始终无法在人族的天仙面前讨到便宜。
正因如此,当东皇太一能够在天仙洞天之内杀人夺宝的消息传开之后,妖族各方的目光便同时亮了起来。他们倒未必对东皇太一本人有什么好感,可那手段本身却足以让他们生出觊觎之心——若是能得到这门手段,哪怕只是窥得其中一二玄机,便足以让人妖之间的力量天平发生倾斜。
然而,无论人族如何倾力搜索、妖族如何四处探听,东皇太一的身影都如沉入深水的石子一般杳无踪迹。
非但如此,在东皇太一的消息传出之后不久,另一条传言也开始在天地之间悄然蔓延——张钰手中那件先天至宝混沌钟,本源已然受损,虽然尚能催动一时之用,却无法长久,更不及完整先天至宝那般镇压乾坤的威能。
这条传言显然是为了对冲东皇太一的消息而放出来的,是谁的手笔不言自明。截教方面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任由那传言在各方之间流转。不过也正因为截教没有否认,反而让那条传言显得像是侧面印证了东皇太一消息的真实性。
可传言终究只是传言。
两位传言中的主角,一个深居金鳌岛不出,各方纵有千般心思、万般筹谋,也只能悬在半空,无处落地。
时间便在暗流涌动之中悄然流过,一日一日地向着封天之期逼近。
……
天地五洲,按五行之气各有所宗。东胜神州木气葱郁,万木生发,四季常青;南赡部洲火气炽盛,赤地千里,地火奔涌;西牛贺洲金气凌厉,山川如削,锋锐之气弥漫四野;北俱芦洲水气弥漫,寒霜万里,冰海无垠。四洲各据一行,各成气象,乃是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定下的格局。
然则天地之间阴阳五行之气无处不在,并非一洲独有一行而其余皆无。即便是天界之阳、幽冥之阴,亦浸润于五行流转之中,只是各有偏盛、各有侧重而已。
而赤县神州居于五洲正中,又有中土之称。按常理而言,此地土灵之气应当最为兴盛。实则不然。
赤县神州并非土灵独胜,而是金木水火四行之气在此皆有汇聚,土灵则以其承载之性,将其余四行灵气调和。
五洲之中,唯赤县神州居于天地中心,连接四洲灵脉,如同太极之枢、轮盘之中轴。上古之时,天柱不周山便是立于此地,上接九重天界,下引幽冥地脉,将九天之阳与九幽之阴同时汇聚于一处。
正因如此,赤县神州一洲之地,独得太和天地三成精华,灵脉之丰、气运之厚,便是天界之高、幽冥之深,亦难以望其项背。
自上古以来,人妖二族于此地的争夺便从未停歇。谁占据赤县神州,谁便在天地的棋盘之上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而人族正是占据此地之后,方才逐步扭转了与妖族之间的攻守之势,在漫长的岁月之中一步步将妖族压向北俱芦洲与四海之隅,奠定了人妖之争的胜局。
时至今日,赤县神州之上已聚居了天地之中超过七成的人族,人烟辐辏,道脉绵延,早已非其余四洲可比。此洲之地位,已不止是地理上的中轴,更是人族气运所系之根本,堪称人族的圣地。
……
赤县神州之东,大周所册封的齐国之地。此地乃炎帝后人姜氏之封国,国祚绵延,宗祀不绝。齐境之内,有一座山,名唤岱岳。
此山若以仙家眼光观之,灵脉不过中平,峰势亦非险峻,远不能与昆仑万山之祖相提并论,便是与那些稍具规模的仙门道场相比,也谈不上出众。凡俗之辈眼中,它尚可称秀美;可在修行之人看来,此山着实寻常。
然而岱岳山在天地之间的分量,却不在任何一座仙山之下。
只因上古第一次域外之战时,天地各方势力正是于此地会盟,摈弃前嫌,共商抵御外敌之事。
那时人妖殊途、仙神异路,诸方各自为政,彼此之间仇怨未消,却都于岱岳山下暂时放下了刀兵。那一次盟约,以天地万灵之力为证,定下了五方天帝之位,将散乱的力量凝聚为一,方才撑过了那场倾覆之劫。
而如今,第二次封天亦择址于此。
岱岳山上,已有儒门弟子在此搭建祭台。数百名儒门弟子各司其职,以白玉石铺就台面,以青铜器镇守八方,又以灵光丝线勾连地脉,将整座山体的灵气牵引至祭台正中,形成一个缓缓流转的庞大阵法。
法阵之上灵光如波,每一道纹路都在无声地呼应着天地间的法则流转。祭台的规模较之第一次封天的旧制还要宏大数分,显然儒门为了这次封天,已经倾注了相当的心血。
而在祭台之下,山脚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中,姜白正望着那正在缓慢成形的祭台,目光之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不甘。
他刚刚继位不久,尚无人仙之身应有的沉稳,年轻的面容上还带着几分未能掩去的焦躁。
姜氏一脉是炎帝直系后人,论血统之尊贵,天地之间能与姜氏比肩者屈指可数。
第一次封天之时,便是由姜氏先祖姜子牙执掌封神榜、主持封天大典,那是姜氏最为荣耀的时刻。
可惜后来截教发动革天之战,封天功亏一篑,姜氏一脉也因此元气大伤,底蕴几乎耗尽,只留下了这齐国一地作为根基。
而玉清一脉念及旧功,让姜氏与麒麟一脉共同看守封神榜,又因先祖遗留之术,姜氏可以借封神榜之力施展封神之术,册封天地神灵,算是罕见的权柄。
可那权柄也只是徒有其名。
封神榜本是玉清道君于上古域外之战中亲手炼制,可收战死者元神入榜,再以气运与灵物将其册封为后天神灵,用以补充战力。
革天之战中,截教势大,实力远在玉清之上。玉清一脉便再次祭出封神榜,由姜氏执掌,册封神灵以抗截教。可每封一尊神灵,执掌者便要折损一分气运。非大气运之人不能执掌,便是执掌者也难免被其反噬。姜子牙当年便是在那一战中气运耗尽而亡,身死道消,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不曾有。
战后,玉清将此榜交予齐国,却未将节制神灵的打神鞭一并赐下。无鞭则无权,无权则不可轻动。齐国虽有封神榜在手,却不敢擅自启用,否则榜中本源一旦耗尽,便会反噬自身气运,万劫不复。
而如今,连这最后一层名义上的尊荣也被夺走了。这一次封天的主持者不再是姜氏,而是儒门。
姜白看着那些正在祭台之上忙碌的儒门弟子,看着那位立于台前的儒门仙师,心中翻涌着千百个念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转身离开了山脚,沿着一条隐于林木之间的小道,向着山后一处幽静的洞府走去。
洞府之内,一道庞然的身影正伏卧于石台之上,通体覆盖着鳞甲,形似麒麟而略有不同,四蹄粗壮如柱,头顶生着一对弯角,角尖之上有细密的灵光如丝般流转不定。它听到脚步声,微微睁开一只眼,看了姜白一眼,便又阖上了。
正是四不像,麒麟一脉的异种,虽非纯粹血脉,却实力强大,足以比肩寻常妖神。它与姜氏先祖交情甚深,受其托付,在此镇守齐国已有数万年之久。
姜白在石台前站定,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小白见过老祖。”
四不像没有起身,只是将眼睛重新睁开了一条缝:“你如今刚刚成就人仙不久,根基不稳,不回去好生修炼,来这里做什么?”
姜白咬了咬牙:“老祖,封天之事本当由我姜氏一脉主持,如今却落到了儒门手中。还请老祖为我们做主。”
四不像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之中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失望:“就凭你?还想从儒门手中抢回封天的资格?你当真以为儒门仙师是好对付的?便是姜录辅还活着的时候,以地仙之身尚且不够资格与儒门相争,更何况是你。”
它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姜白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看待不成器后辈时才有的沉重,“姜氏一脉的底蕴,早就被你们一代一代耗尽了。你难道自己看不清楚么?”
姜白面上一热,却还是不甘心地开口:“老祖……”
四不像却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冷意:“不必再说。封天之后,我会离开此地。”
姜白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方才那满腔的不甘与愤怒,在听到“离开”二字的一瞬间便被另一种更为切实的恐惧所取代。
齐国如今已经没有地仙坐镇,上一任国主姜录辅为突破天仙而陨落之后,王室血脉之中便再无地仙之境的强者。
虽然国中仍有数位客卿地仙坐镇,可那些人终究是客卿,主客之位早已隐隐颠倒,全靠四不像的威名镇压着。四不像一离开,那些地仙还会不会留,留了还会不会听命,便都是未知之数了。
更何况大周之主姬氏,对姜氏这块昔日的封地可是觊觎已久。
姜白连忙俯身,声音之中带着仓皇:“老祖,我错了。请看在先祖的份上,不要放弃我们姜氏一脉。”
四不像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方才轻轻叹了口气。它缓缓站起身来,四蹄落地的声音在洞府之中回荡,带着一种让姜白脊背发凉的沉重:“看在你们先祖的份上,我已经庇佑齐国很久了。你们这些年做的小动作,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它微微低下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盯着姜白,“那只金蟾,是怎么死的?”
姜白的脸色骤然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袍。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在四不像的目光之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岱岳山顶之上,儒门仙师负手立于祭台之侧,目光越过那些正在忙碌的弟子,落向远方的天际。灵光在他身周流转不定,如同一层无形的纱幕将他与周围的嘈杂隔离开来。他已是天仙第三境宙仙,距离道仙只差一步之遥,可他的面上却没有半分应有的从容。
与其他天仙不同,儒门之道走的是一条入世之路。他们吸取了太清与玉清两脉道统之长,又自成一格,以入世治世为修行之根本。
儒门仙师之所以一直辅佐大周、依附玉清,并非出于趋炎附势,而是因为他所奉行的道途决定了他必须在这方天地之中行走、施为、教化。也正因如此,其他天仙道脉乃至妖族对他多有诟病,讥讽儒门为“犬马之臣”,可儒门仙师对此向来置若罔闻。
可此刻他的眉头却微微蹙着。他担心的是封天之后的格局。六御之位已然陆续落定,可那几位新晋的六御,却与玉清一脉的关系都不算和睦。
后土出身巫族,与玉清之间隔着不可回头的恩怨;张钰更是截教诛仙剑主,与玉清势同水火;而最后一个帝器之位,又有极大的可能落在禅宗手中。
若此局当真成形,封天之后,天地便是四方割据之局,稍有不慎便可能再起争端。那正是他入世治世之道最不愿看到的场景。
一名地仙弟子自祭台方向快步走来,在儒门仙师身侧停下,拱手道:“师尊,祭台已经搭建完毕,阵法也已勾连完成,随时可以启用。”
儒门仙师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渐次暗淡的天际线, 轻叹了一声。
“传信玉虚宫,封天大典,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