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那些写字楼与码头昼夜吞吐的货柜,都刻着他的印记。
即便他早已不再过问江湖事,可茶楼酒肆间仍流传着他的名字。
“你对这里的江湖倒很熟悉。”
杨尘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坐在对面的男人笑了笑。
他是刘得华,脸上带着演员特有的那种谨慎。”在港岛生活,想不听见这些都不可能。
江湖就像空气,无处不在。”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尤其像我这样拍戏的,隔三差五就会遇上些麻烦人物。”
杨尘没有反驳。
他清楚对方说的是事实。
这片土地自有其规则,除非你能像那位李姓富豪般建立起另一种秩序,否则谁都绕不开那些阴影。
“你想跟着我。”
杨尘放下杯子,瓷器轻碰桌面的声响格外清晰,“但我早已离开那些是非。
我的生意里,也没有影视这一行。”
“如今港岛影业正盛,杨先生若愿意,随时可以分走一块蛋糕。”
刘得华身体微微前倾,“我投奔您,自然有我的打算。
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借我的名号镇住那些宵小。”
杨尘说得直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刘得华沉默着等待下文。
“小事一桩。”
杨尘摆了摆手,仿佛拂开一缕烟,“你想要,拿去便是。”
他确实不在意。
对方不过需要一把伞,在风雨来时能有个躲避处。
而这个人将来能带来的名声,或许也有用处。
一笔人情,换一份潜在的价值,很公平。
“多谢杨先生。”
刘得华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
“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杨尘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沉,“别借着我的名字胡来。
否则,后果你清楚。”
“我明白。”
刘得华郑重地点头。
崩牙驹那场演唱会办得声势浩大。
台上灯光刺眼,刘得华唱了几首耳熟能详的歌,台下欢呼声如潮水般起伏。
崩牙驹坐在前排,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需要这种场合——需要让更多人看见他与光鲜亮丽的人物站在一起。
洗白这条路,得一步一步踩实。
有明星站台,那些原本对他侧目的人,眼神里也会多几分斟酌。
尽管奥门没人不知道他是靠什么起家,可只要他不再越线,有些事便能慢慢被淡忘。
更重要的是,他得走进另一个圈子,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物举杯交谈。
场子里挤满了人。
各帮派派了代表来道贺,几个与崩牙驹有来往的商人和官员也露了面。
毕竟在奥门,他的分量摆在那里,该给的场面总要给足。
杨尘和高晋坐在靠墙的桌边,周围空出一圈无形的界限。
没人凑近,甚至很少有人朝那个方向多看。
这里是奥门,可杨尘的名字照样能让人屏住呼吸。
他与崩牙驹交好,与赌王更是关系匪浅——传闻赌王那位最疼爱的女儿,早已成了他身边不愿公开的伴侣。
这些事,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奥门那间公司的安保队伍规模不小,那些人手底下的功夫都不简单,规格摆在那儿,寻常人根本招惹不起。
几张桌子外,几道视线刚沾上杨尘的衣角就慌忙垂下去,连多停半秒都不敢。
高晋侧身靠近椅背,声音压得低:“尘哥,那边几个,好像连正眼瞧咱们都发怵。”
玻璃杯沿贴上嘴唇,杨尘咽下一口酒液,喉结微动。”怕才好。
清净。”
高晋不再出声,只往后挪了半步,下颌很轻地一点。
刘得华这时端着杯子过来了。
他先往自己杯里斟满,又伸手给杨尘的空杯添上。”尘哥,我敬您。”
杨尘没推,举杯跟他碰出一声脆响。
酒液晃荡着见了底。
“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港岛?”
刘得华搁下杯子,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就这两天。”
“那正好。”
刘得华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认识好些人,都想进咱们公司——都盼着能借您的势头,在那边站稳脚跟。”
这话里的意思明白:杨尘这名字在港岛江湖就是块压秤的石头,有它镇着,没人敢伸手乱动。
杨尘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你的朋友?”
“对,都是一道拍戏的。”
刘得华嘴角弯起来。
“回去再说。”
杨尘目光往场中扫了一圈,“这儿人多,不是谈事的地方。”
刘得华立刻点头:“明白。
等回去了,我把人聚齐,再请您过来掌眼。”
杨尘“嗯”
了一声。
他确实想看看,刘得华嘴里那些“朋友”
,究竟都是哪些面孔——这世道,胶片里的角色和活生生的人早就搅成了一锅粥,分不清谁是谁。
港岛那些女星,如今正当最耀眼的年纪,一个比一个夺目。
家里虽然已经住了好些个,个个样貌身段都没得挑,甚至偶尔还会撞见几分相似的神态——可那又怎样?男人骨子里那点念头,从来就没被岁月磨平过。
正想着,崩牙驹已经走到了桌边,拉开椅子径自坐下。
“尹先生忙完了?”
杨尘转过脸。
“杨先生,刚才实在招呼不周,该罚。”
崩牙驹边说边给自己满上,仰头灌尽。
先前杨尘进场后只寒暄了几句便独自落座,周围竟没人敢凑近搭话,仿佛有层看不见的墙把他隔在了热闹之外。
崩牙驹看在眼里,背上像爬了蚂蚁,坐立难安。
他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杨先生打算何时返程?”
“怎么?”
杨尘眉梢微抬,“盼着我早点走?怕我在奥门待久了?”
“哎哟,这哪儿的话!”
崩牙驹笑容僵在脸上,后背倏地冒了层冷汗,“咱们是朋友,我怎么可能……”
话卡在半途,他摸不准对方这话是玩笑还是敲打。
杨尘忽然笑出声,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逗你的,尹先生。”
崩牙驹这才喘过气,扯扯嘴角:“您可别吓我……”
“后天就走。”
杨尘收回手,语气淡下来,“奥门这边的生意,往后还得劳你多费心照看。”
崩牙驹用掌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布料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杨先生,有我在,您的场子绝不会出岔子。”
他的声音很笃定。
杨尘微微颔首。”尹先生办事,我自然放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霓虹闪烁的街道,“不过,赌厅和游戏机中心那边,需要多费些心思。
别的生意,我倒不忧虑。”
对方明白他指的是哪些产业。
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手续齐全的买卖,确实不容易招惹麻烦。
“我明白。”
崩牙驹立刻接话,“我会加派人手,日夜盯着,绝不让任何人搅了我们的生意。”
杨尘站起身。
这个动作意味着会面该结束了。”很好。”
他说,“那么,我先走一步。”
高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朝门外走去。
刘得华和崩牙驹也起身相送。
走到门廊下,崩牙驹又说了一句:“杨先生,您慢走。”
杨尘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前。
高晋拉开后座车门,等杨尘坐进去,他才绕到前面,坐进副驾驶。
引擎低鸣,车辆很快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消失不见。
目送车子远去,刘得华转向身旁的人。”驹哥,我也该告辞了。
在奥门盘桓数日,港岛那边还有事情等着处理。”
崩牙驹脸上堆起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得华兄弟,那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刘得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次日午后,杨尘出现在贺新的宅邸。
后院的小亭子里,贺新正独自坐着。
石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热气袅袅。
旁边一个精致的黄铜鸟笼挂在檐角下,里头有只羽毛鲜亮的画眉,偶尔发出清脆的鸣叫。
贺新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正隔着笼子逗弄那只鸟,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神情闲适。
杨尘穿过主宅,在走廊里遇见管家。
“贺叔和天儿在哪儿?”
他问。
管家躬身回答:“老爷在后园。
** 在楼上房间。”
杨尘径直走向后院。
绕过一丛翠竹,便看见贺新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贺叔。”
他走近,又唤了一声。
贺新似乎完全沉浸在逗鸟的乐趣里,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杨尘也不在意,自顾自在石桌对面坐下,取过一只空杯,从壶中斟出琥珀色的茶汤。
他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茶不错。”
他评价道。
直到这时,贺新才像是猛然惊醒,转过头,脸上露出讶异。”阿尘?你几时到的?来了也不出声。”
他放下草茎,给自己也添了茶。
“我叫了您不下七八声,”
杨尘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是您没听见。”
“我看你就是馋我这口茶,故意的。”
贺新板起脸,故作严肃。
杨尘没接这话茬,只是又啜了一口茶,任由那微涩的回甘在舌尖蔓延。
贺新打量着他,终于问道:“好几天没见你人影,今天突然跑过来,有什么事?”
他显然不信对方只是来喝茶闲聊。
杨尘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真没什么事,贺叔。
就是闲着,过来坐坐,陪您喝喝茶。”
“你小子,”
贺新哼了一声,手指虚点了他一下,“嘴里从来没句实在话。
昨晚不是去给崩牙驹的演唱会捧场了么?怎么样,热闹吗?”
“也就那样,普普通通。”
杨尘回答得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