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贤顾不上安抚哭泣的小女儿,连官服都来不及换,急匆匆地赶往顺天府大牢。
牢房内阴暗潮湿,陆贤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长子陆子锋。
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儿子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神情有些惊惶,陆贤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
陆贤沉下脸,厉声质问,“你好端端地走在街上,怎么会跟人打起来?”
陆子锋见父亲来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委屈地喊道:
“爹,真不怪我!”
“今日我在街上闲逛,那汉子走路不长眼,直直撞在孩儿身上。”
“我不过说了他两句,他竟满嘴喷粪,辱骂爹娘!”
“孩儿实在气不过,这才动了手。”
陆贤眉头紧锁。
若是平时,以他京官的身份,儿子在街头跟无赖打个架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这几天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陛下正盯着他呢,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闭嘴!打人还有理了?”
陆贤呵斥了一句,心中却已经做好了决断:破财免灾,私了。
他安抚好儿子,转身走出大牢,直接找到了顺天府衙门里熟识的赵师爷。
赵师爷听完原委,摆了摆手笑道:
“陆大人放心,一点街头推搡的皮肉伤,连轻伤都算不上,小事一桩。”
“学生这就把那人提来,从中说和说和便是。”
不多时,一个灰衣汉子被带到了签押房。
面对赵师爷的调解,那汉子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青天白日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大明律例写得明明白白,当街寻衅先动手者,要先打十大板!他儿子必须挨板子!”
赵师爷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低声道:
“你可看清楚了,这位是翰林院的陆大人!真闹上堂去,你一介草民能落得什么好?差不多得了!”
在赵师爷的软硬兼施和威逼之下,那汉子咬了咬牙,似乎有些畏惧,最后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行,那就赔钱!”
按京城街头斗殴的行规,这等小事赔个两枚银元便顶天了。
谁知那汉子只拿了陆贤递过去的一枚银元后,冷哼一声,连衙门准备好的和解书都没签,转身就快步跑出了顺天府。
“这等刁民,真是不知好歹!”赵师爷皱了皱眉。
陆贤也没当回事,以为事情就算平息了,谢过赵师爷后,便领着儿子回了家。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枚银元,竟成了催命的符咒!
第二天早朝刚过,都察院的一名御史便直言上疏,弹劾翰林院修撰陆贤“纵子行凶、依靠权势欺压良善、以权谋私强行平息讼事”。
奏折一上,立刻被移交到了刑部。
刑部侍郎看着手里的卷宗,只觉得一阵头疼。
陆贤的案情其实很简单明了,顺天府那边也有底档。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陆贤这几天为了国史原稿的事,刚拂了陛下的逆鳞。
“侍郎大人,这案子不过是街头斗殴,又无重伤,按惯例申饬一番即可。”
“咱们要不要卖陆大人一个面子?”
一名主事小声提议。
“卖面子?你不要命,本官还要前途呢!”
刑部侍郎冷笑一声,将卷宗重重拍在桌上,
“陆贤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若咱们官官相护,明日连刑部都要被陛下治罪!去,公事公办!”
因为陆贤身份特殊,刑部迅速定谳,将案子又推给了吏部,由吏部拟定对陆贤的责罚。
吏部动作极快,当天下午便传唤了陆贤。
吏部文选清吏司的郎中看着陆贤,面无表情地宣布了结果:
“陆贤,经查实,令郎当街打人确有其事,且对方并未签署和解文书,此案未结。”
“你以官威压人,有损朝廷命官清誉。经部议,降尔一级,调离京城任职。”
“什么?!”
陆贤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
“不过是街头口角,那泼皮辱我家人在先,何至于要降级调离?”
他满腹委屈,试图争辩,但郎中却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陆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部里已经对你网开一面了,给你安排了一个外放的知县实缺。”
“你去了地方好好任职,做出政绩来,以后未必没有调回京城的一天。”
陆贤听着这话外之音,浑身一僵,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失魂落魄的陆贤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中,将自己反锁在书房里,瞬间苍老了十岁。
房门推开,妻子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放在他的手边。
“老爷,吏部的文书,妾身已经听说了。”
妻子语气平静得让人意外。
“我冤啊!我陆家清清白白,竟毁在一个无赖手里!”
陆贤狠狠地捶着桌子,眼眶猩红。
“老爷,你糊涂!”
妻子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反常态地冷喝道,“你真以为,那是个普通的无赖吗?”
陆贤一愣,抬头看着妻子。
“一个普通泼皮,被顺天府师爷威胁后,敢不签和解书就跑?”
“一个普通泼皮挨了打,第二天一早就能有御史在朝堂上为你量身定做一本弹劾奏折?”
妻子如刀子般扎进陆贤的心里:
“老爷,事情做得毫无破绽,连刑部和吏部都走得名正言顺!这是有人要你给起居注馆腾地方啊!”
陆贤瞳孔骤缩,脑海中猛地闪过昨日在翰林院,裴慎等人倒戈的画面,以及今日那张天罗地网般压下来的圣意。
是陛下!是锦衣卫!
“此次事情,只是那位给老爷的一个警告罢了。”
妻子看着面如死灰的陆贤,眼神中透着后怕和庆幸,
“只要你老老实实去外地当这个知县,国史的事再也不插手,咱们一家还能保全。”
她凑近陆贤,声音发颤,却字字诛心:
“老爷,你难道真的要为了那几本死书,让我们一家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