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紫禁城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铁横川单膝跪在御案前,将燕王府内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了朱雄英。
当听到燕王一家老小整齐划一地饮下毒酒的细节时,整个御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朱雄英背对着铁横川,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孤月。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朱雄英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已恢复了应有的平静。
“陈芜。”朱雄英沉声开口。
一直躬身候在角落里的陈芜连忙上前:“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自明日起,朝中正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皆需前往燕王府吊唁。”
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燕王虽犯下大错,但终究是皇室血脉,朕不能让他走得太凄凉。铁横川,你带锦衣卫在燕王府外围布控,维持秩序,任何人不得借机生事。”
“臣(奴婢),遵旨!”
铁横川与陈芜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暗暗心惊,却不敢多问半句,领命后双双退出了御书房,各自去连夜安排吊唁的相关事宜。
待书房内空无一人,朱雄英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出了大殿,径直向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坤宁宫内,徐妙锦显然并未安寝。
她静静地坐在烛台旁,看到朱雄英面色沉重地走进来,心中便已猛地一沉。
朱雄英走上前,挥手让殿内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下,随后拉着徐妙锦的手,在软榻上坐下,轻声将燕王府里全家饮鸩的消息告诉了她。
听到姐姐徐妙云和姐夫朱棣已经双双殒命,徐妙锦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血淋淋的结局真正摆在面前时,那种骨肉分离的痛楚依旧如利刃般绞割着她的心。
徐妙锦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双眼瞬间蓄满了热泪。但她没有失态痛哭,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作为皇后的平静与端庄。
她从软榻上起身,对着朱雄英深深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哽咽却透着哀求:“陛下……大错铸成,这已是他们最好的结局。臣妾别无所求,只想明日出宫,去燕王府……见姐姐和姐夫最后一面。求陛下恩准。”
看着妻子强忍悲痛的模样,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轻轻将其扶起,点了点头:“去吧,多带些人手,路上当心些。”
……
次日清晨,原本威严气派的燕王府,已然挂满了刺眼的白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纸钱与香烛气味。
全城三品以上的官员,在接到口谕后,一个个怀着复杂和惊悚的心情,换上了素服,排着队来到了燕王府。
这些朝廷重臣们心里都在打鼓:陛下昨天才在乾清宫雷霆震怒、赐死了燕王全家,今天却又让他们这些大员全来吊唁!这帝王的心术,简直比海底的针还要难以捉摸。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一个个在灵堂前规规矩矩地行礼、上香,表情要多悲痛有多悲痛,生怕被一旁虎视眈眈的锦衣卫看出半点不敬。
官员们犹如走马观花般依次行礼后,便匆匆离开,不敢在燕王府多做停留。
直到正午时分。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的高昂唱班声,燕王府外的官员和护卫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徐妙锦一身素雅至极的宫装,未施粉黛,在宫女的搀扶下,一脸平静地走下了凤辇。
她无视了周围跪拜的众人,径直跨过了燕王府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走进了正厅的灵堂。
灵堂中央,停放着几口漆黑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
当徐妙锦的目光触及到最中间那两口棺椁,看到静静躺在里面的姐姐徐妙云和姐夫朱棣时,她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崩溃了。
“姐姐……”
徐妙锦快步扑倒在棺椁前,看着徐妙云那苍白如纸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面容,眼泪夺眶而出,扑簌簌地砸在棺沿上。
往昔姐妹情深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徐妙锦哭得肝肠寸断。
她颤抖着手给姐姐和姐夫上了一炷香,深深地拜了下去。在灵堂内守候的官员和侍卫们见状,皆是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在棺前悲痛地痛哭了许久,徐妙锦才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燕王府。
随着皇后的离去,灵堂内的闲杂人等也被尽数清退。
此时,一直侍立在灵堂四周的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动了。
他们再三确认四周再无外人窥探,几名潜龙卫快步走到棺椁前。他们动作熟练且轻柔地掏出温热的湿帕,将朱棣、徐妙云以及朱高炽等人七窍中残留的“毒血”细细擦拭干净。
紧接着,其中一名潜龙卫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用银勺舀出几滴清澈如水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撬开朱棣等人的牙关,依次喂了进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本该属于死人的僵硬身躯,在此刻竟然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吞咽反应!
那些水滴,并没有停留在表面,而是诡异地顺着他们的嘴唇,一点点渗入、滑落进了喉咙之中!
喂完水后,潜龙卫们动作麻利地将棺椁盖上半掩,重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第二日正午。
紫禁城内再次传出了一道震动天下的圣旨:陛下念及太祖血脉,特准燕王朱棣,以大明亲王之最高规格,即刻下葬于北平城外的燕王陵寝!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燕王府出发,出了北京城门,朝着城外的陵寝进发。
漫天飞舞的纸钱宛如鹅毛大雪。沿途的街道两旁,竟然自发地跪满了数以万计的北平老百姓。
这些百姓中,有许多是当年跟着朱棣一起死守北平、抗击蒙古鞑子的退伍老兵和旧民。
在他们心中,朱棣虽然造了反,但当年燕王一身铁甲、挡在北平城门外护佑他们周全的恩情,却从未被抹去。
“燕王殿下啊!”
“王爷走好!”
无数北平老人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哭声震天,悲痛欲绝。这等自发相送的震撼场景,让负责押送的锦衣卫都为之动容。
送葬的队伍足足走了大半日,终于抵达了城外早已修建好的亲王陵寝。
在一套繁琐庄严的皇家下葬仪式结束后,沉重的棺椁被缓缓抬入了深不见底的地宫之中。
“封陵——!”
礼部官员高喊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跟随在队伍最后方的一名将领,突然抬起了手。
此人,正是潜龙卫的最高指挥使——王战!
“除了潜龙卫,其余闲杂人等,包括锦衣卫和送葬的礼部官员、工匠,全部退出地宫!没有本座的命令,任何人敢进来,杀无赦!”
王战那冷硬的声音,在地宫内轰然回荡。
那些普通的士兵和官员虽然心中疑惑,但面对陛下的绝对心腹,谁敢多问半句?众人立刻犹如潮水般退出了地宫,并远远地将陵寝入口封锁,不让任何人靠近。
“轰隆隆——”
地宫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上,只留下一道微小的缝隙透着火光。
偌大的地下陵室中,此刻只剩下了几十名绝对忠诚的潜龙卫。
王战走到最中央的几口金丝楠木棺椁前,眼神中闪过一丝精芒。他没有半分迟疑,大手一挥,沉声下令:
“开棺!”
“砰!砰!砰!”
十几名潜龙卫力士同时上前,双臂发力,直接将那些刚刚钉死没多久的棺材盖板暴力推开!
棺椁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王战一步跨到朱棣的棺椁前,低头望去。
只见朱棣脸上的青黑之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胸口,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缓缓起伏着!
“把朱棣和他一家老小,全都抬出来!”
王战厉声喝道,“动作麻利些!陛下给的假死药时辰快到了。给他们换上便装,从地宫暗道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