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分析一个普通项目。
可桌上的几位业内人士，却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因为他们发现，杨皓看项目，从来不是凭感觉。
而是先判断赛道，再判断市场，再判断受众，最后才决定投不投。
逻辑清晰得不像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更像一个已经操盘了无数项目的成熟投资人。
这时，杨皓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姑姑。
“对了，姑。”
“《浪漫满屋》这边，是准备让秦姨负责吧？”
姑姑点点头。
“嗯。”
“我准备让你秦姨主导。”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我了解你秦姨，她能力不比我差，跟我一样，就是还缺点独当一面的机会。”
“总不能一直给别人打下手。”
“公司以后摊子越来越大，总得培养几个能挑大梁的人。”
“这部戏，我准备让她从头跟到尾。”
“我在旁边盯着，关键节点把把关，问题不会太大。”
说着，她笑了笑。
“而且，我这姐们还有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她是上海电视台的正式编制，很多时候比较好说话。”
“已经把上海台拉进来了。”
“只要上海台愿意参与，这部剧拍出来，就已经有了一个稳定的大买家。”
“播出平台有保障，后面的发行压力就小得多。”
在电视剧行业，渠道的重要性，有时候甚至比内容还要重要。
尤其是2005年。
能提前锁定一家地方卫视参与投资，意味着项目从立项开始，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杨皓点点头。
“行。”
“您心里有数就行。”
“年前秦姨专门跟我聊过一次。”
“她准备得挺充分。”
“从预算、拍摄计划，到演员筛选、发行方案，都做得有模有样。”
“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不过……”
“我从她话里，也听出来一点别的东西。”
姑姑愣了一下。
“什么？”
杨皓轻轻笑了笑。
“上海台那边，好像有人不太安分。”
“有人想借着这个项目，把秦姨的位置顶掉。”
“或者说，不想让她拿这个项目练手。”
桌上的几个人神色都变了变。
这种事情，在影视圈太常见了。
一个项目一旦确定，导演、制片、投资、发行，各方都会有人想往里塞自己的人。
尤其电视台参与投资之后，话语权自然会上升。
有人想摘桃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杨皓继续说道：
“当时我一听，就觉得没必要给他们这个机会。”
“既然资金不是问题，那索性就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静。
“所以，我后来直接把外面的投资份额全部收了回来。”
“这部戏。”
“咱们自己投。”
“一分钱都不让。”
这句话一出口，包厢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刘总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好家伙。
别人拍电视剧，都是满世界找人分摊风险。
这位倒好。
嫌投资人太多碍事，直接全部踢出去。
姑姑也愣了一下。
“全收回来了？”
“嗯。”
杨皓点点头。
“咱们现在又不是缺钱。”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别人进来指手画脚？”
“投资人越多，意见越多。”
“今天这个想塞演员，明天那个想改剧本，后天又有人想换导演。”
“项目还没拍，人先内耗起来了。”
“与其天天协调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不如一开始就把股权结构做干净。”
他笑了笑。
“钱少赚一点，我都能接受。”
“但项目的控制权，不能丢。”
“尤其是这种本来就是用来培养自己人的项目。”
“更不能让别人摘了桃子。”
姑姑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终于明白，当初杨皓为什么那么干脆，把所有外部资金全部退了。
当时她还觉得有些可惜。
毕竟，多一家投资方，就多分担一点风险。
现在看来。
这孩子压根考虑的不是风险。
而是控制权。
杨皓放下茶杯，又提醒了一句：
“姑，这件事您记着。”
“以后类似的项目也是一样。”
“能自己做，就自己做。”
“宁愿少赚一点，也别让外人把公司内部培养出来的人给挤掉。”
“咱们培养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制片人，比多赚几百万利润，价值大得多。”
“公司以后能不能越做越大，靠的不是多几个赚钱项目。”
“而是多几个真正能挑大梁的人。”
“项目会结束。”
“人才，才是公司真正的资产。”
杨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姑姑。
“对了，姑。”
“我记得初五拜年的时候，，吴家那个从米兰回来的新媳妇，不是一直想参与《浪漫满屋》这个项目吗？”
姑姑点了点头。
“对，拜完年还没走呢，还专门来找过我，等着我给一个准信，这不是还没跟你商量吗。”
杨皓笑了笑。
“那正好。”
“您把她介绍给秦姨，让她们两个直接对接。”
“让她用米兰那套高级成衣的理念，跟秦姨的美术统筹好好碰撞一下。”
“以后这部剧，就让她们慢慢磨合，最好把资源联动起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梳理思路。
随后继续说道：
“还有，吴哥家里不是做服装的吗？”
“既然要在咱们这部偶像剧里露脸，让他们家这次多出点钱。”
“不过，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记得让吴哥家里的服装公司，多掏点真金白银的赞助费出来！”
“是赞助知道吗，是赞助，白给钱的那种，挂个投资人的名字。”
“服装、造型、品牌宣传，全都可以参与进来。”
“咱们可以把男女主的服装设计、剧里的部分品牌露出，都交给他们。”
“钱让他们赚一点，但宣传效果，他们得给咱们做到位。”
桌上几个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电视剧还能这么玩？
杨皓笑着解释道：
“其实国外这种模式已经很成熟了。”
“影视公司负责内容，品牌方负责提供产品和部分制作费用。”
“电视剧替品牌做曝光，品牌反过来替电视剧宣传。”
“双方互相导流，互相成就。”
“以后如果运作成熟了，甚至还能推出剧中同款服装、饰品、生活用品。”
“电视剧火，品牌跟着火。”
“品牌火了，又反过来继续投资影视项目。”
“这样就形成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
说到这里，他笑着摆了摆手。
“以后咱们公司完全可以按照这个模式走。”
“电视剧负责流量。”
“品牌负责商业变现。”
“这种影视剧和服装品牌的交叉捆绑，在好莱坞那是极其成熟的变现套路。
一集电视剧播完，同款衣服直接卖断货。”
“大家一起赚钱，总比只靠卖版权强得多。”
“阿美莉卡那边，影视Ip和品牌服装的联动带货，早就玩出花儿来了。这叫‘影视植入’与‘商业闭环’。”
“就拿他们家当个试点。
这次要是试水成功，以后咱们公司所有的现代戏，
都严格按照这个‘带资进组’和‘品牌赞助’的商业路子来圈钱！”
姑姑一边听，一边暗暗点头。
这些东西，她以前还真没认真想过。
电视剧拍出来，卖给电视台，拿发行费，这就是国内影视公司的传统玩法。
可按照杨皓这个思路。
电视剧本身，反而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还能带动服装、广告、品牌合作，甚至一整条产业链。
这已经不是单纯拍电视剧了。
而是在经营一个商业生态。
想到这里，她笑着应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回头我就把吴家嫂子介绍给你秦姨，让她们俩坐下来慢慢谈。”
“服装公司那边，我也跟老吴打个招呼，让他们多投一点。”
“要是真能把这套模式跑通，以后公司的项目，都可以照着这个路子来。”
不过，说完这句话，她脸上的笑意却微微收敛了一些。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杨皓敏锐地捕捉到了姑姑神色里的变化，不由挑了挑眉。
“怎么了？”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姑姑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事……回头我单独跟你说。”
“现在说咱的事儿。”
一句话，让杨皓顿时明白，这里还有别的事儿。
杨皓像是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转头望向坐在旁边一直默默听着的林小阳。
“另外，林哥。”
“《浪漫满屋》这部戏，你可别光盯着把自家的演员塞进去拍戏。”
“这是一部标准的捧人剧。”
“真正赚钱的不只是电视剧本身，而是电视剧播出以后捧出来的那批年轻演员。”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留意新人了。”
“北电、中戏、上戏，包括各地艺术院校，只要有条件不错的，都可以先接触。”
“记住一点。”
“咱们签人，不求一炮而红。”
“但一定要有潜力。”
“另外，签之前把背景调查做好。”
“家庭情况、学校评价、有没有违法乱纪、有没有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人品怎么样，都查清楚。”
“宁可少签，也别签错。”
“演员培养花几年时间都无所谓。”
“可一旦签了个品行有问题的，以后出了事，公司损失的可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整个项目。”
林小阳认真地点着头。
杨皓继续说道：
“以后公司每年至少会做两部偏青春、偏偶像的电视剧。”
“这种戏，对成熟演员需求反而没那么高。”
“真正缺的，是年轻演员。”
“所以艺人储备必须提前做。”
“别等项目立项了，再到处抢人。”
“那时候，好苗子早就被别人签走了。”
林小阳一边记，一边忍不住笑了。
“那不是正好吗？”
“以后影视公司拍戏，经纪公司提供演员，一条龙。”
“不都是咱们自己家的？”
杨皓却摇了摇头。
“不。”
“以后，你们得独立运营。”
“不要跟影视制作公司掺和在一起。”
这句话一出口。
林小阳顿时愣住了。
“啊？”
“不是……为什么呀皓子？！”
“都是一家公司的，放一起不是更方便吗？”
他一脸委屈地说道：
“你这安排，怎么感觉我们像后娘养的？”
“刚准备干点活，就要被赶出去单过日子了。”
桌上的几个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杨皓也被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逗乐了。
“什么叫赶出去？”
“这是保护你们。”
“也是保护影视公司。”
“你在阿美莉卡也待过，你放眼整个好莱坞。
华纳、迪士尼、环球！你见过哪家世界级的顶级电影巨头，是自己花钱养演员、搞艺人经纪的？！”
林小阳一愣，张了张嘴，瞬间哑火了。
好像……还真特么没有！
好莱坞最牛的经纪公司是cAA，制片厂是制片厂，两者泾渭分明，楚河汉界画得死死的！
他放下茶杯，耐心解释起来。
“影视制作和艺人经纪，看着是一家人，其实天然就有利益冲突。”
“一个是甲方。”
“一个是乙方。”
“要是混在一起，时间一长，公司内部自己就开始打架了。”
众人都有些好奇。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杨皓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影视制作公司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是压低演员片酬、死控预算、拍出好片子！”
“可你艺人经纪公司的诉求呢？是拼命抬高自家艺人的身价、疯狂抢资源！”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影视公司拍一部戏，肯定希望选最合适的演员。”
“不管是不是自己公司的，只要角色适合，戏拍出来效果最好，公司利益才能最大化。”
“可经纪公司呢？”
“它希望什么？”
“当然希望自己旗下的艺人都有戏拍。”
“哪怕角色没那么合适，也会拼命往剧组塞。”
“久而久之。”
“制作部门会觉得，经纪部门天天塞关系户。”
“经纪部门又觉得，自己养的人不用，反而去捧别人。”
“双方天天内耗。”
“最后受伤的，还是电视剧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