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徐明到了巷口。
路灯把巷口的梧桐叶照得发黄，叶子边缘卷曲，在夜风中偶尔翻动一下，露出背面灰白的叶脉。巷子里比白天暗很多，两侧楼栋的灯光被砖墙封住，只剩下巷口这一小截被路灯照亮的区域，再往里走就是一片从深灰到墨色过渡的、层次分明的黑暗。
沈夜已经到了。她靠着巷口那根雨水管站着，桃木棍竖在脚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路灯下格外亮的眼睛。铜钱悬在她头顶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青灰色的表面在夜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水银一样的光。
林小雨呢？徐明走过去。
在路上。她发消息说等一个外卖，拿了就来。
这个点了点外卖？
她说今晚需要热量。沈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装得整整齐齐，她让我先带给你。肉馅的。
徐明接过来，塑料袋底部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膜渗进他的掌心。他低头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滚烫，汤汁在舌头上烫了一下。他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这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传来的暖意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他在紧张。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是那种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你不知道具体会以什么形式发生的、悬在半空的紧张。
林小雨在一刻五十七分的时候到的。她一路小跑，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露出的符纸边角。她跑到巷口的时候喘了两口气，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乱翘，但她没有停下来调整，直接走到沈夜身边蹲下，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符纸，用打火机点燃了放在地面上的一个小碟子里。
火焰在无风的空气中竖直地燃烧，没有丝毫摇晃。徐明盯着那道火焰看了几秒——在凌晨两点之前，火焰保持稳定，不偏不倚地直指上空。
然后两点到了。
那道火焰在钟表指针越过整点的那一瞬间猛地歪了一下，从竖直变成朝巷子深处偏斜了将近四十五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巷子深处吹了一口气。火焰歪了大约三秒，然后重新竖直起来，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被消耗了一部分。
巷子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那个亮光非常短暂，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位置就在巷尾那道蓝色铁皮板的方向。颜色不是暖黄不是冷白，而是一种介于红褐和灰黑之间的、像金属被加热到将红未红时发出的那种暗光。
来了。沈夜拿起桃木棍，朝巷子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声轻而稳，踩在青苔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徐明和林小雨跟在她身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徐明右手掌心的银线在进入巷子的那一刻就亮起来了，不是很亮，但足以在黑暗中让他的掌心透出一小片微弱的银光，像握着一枚会发光的卵石。
巷子深处的铁皮板变了。
白天那种均匀的、像体温一样的温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间歇性的、脉冲式的热度。它不再持续，而是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往外涌，每涌一次，铁皮板表面就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暗光，光在板面上停留大约一两秒，然后消退。频率不快，大约每十秒一次。
沈夜走到铁皮板前停下，没有贴手上去。她把桃木棍横过来，棍身的一端抵住铁皮板表面，另一端握在手里。桃木棍和铁皮板接触的位置传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嗡鸣，像琴弦被拨动之后慢慢衰减的尾音。
铜钱。她头也不回地说。
林小雨快步走到巷口，把那枚青灰色的铜钱从雨水管上取下来，小跑着送回来递给沈夜。沈夜接过铜钱，用缠在上面的红线末端在桃木棍上绕了两圈，把铜钱固定在桃木棍的顶端，然后重新把棍身抵上铁皮板。
这一次，接触的时候没有嗡鸣。
但铁皮板上泛起的光变了——从暗红褐色变成了一种更亮的、偏银白的光。那光沿着铁皮板的表面蔓延开来，像水波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把板面上那些锈迹和凹痕照得清清楚楚。在银白色光芒的映照下，铁皮板的表面浮现出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纹路——那些纹路徐明认识，他在山神庙的石柱上看过，在藏经阁密室的石台上看过，在斩妖剑的剑脊上看过。
符文的残影。
这道铁皮板后面，有某种古老的封印力量正在从另一侧对接到这边。它在试图加固那道正在变薄的界限，像一双手从墙的另一面伸过来，用掌根顶着裂缝，不让它继续扩大。
有人在另一边做和我们一样的事。沈夜的声音很平，但她握着桃木棍的手指节在发白，那边有人也在加固这道墙。而且他做的比我们更早、更久。
徐明走过去，把右掌心贴上铁皮板。银线在他贴上去的那一瞬间猛地爆发出一道亮光，那道亮光没有扩散出去，而是凝聚成一股细长的、像针一样的光束，穿透了铁皮板表面那些浮现出来的符文残影，透进了铁皮板另一侧的黑暗。
他看见了。
像一扇被擦亮了一小块区域的窗户，他看到了一小片画面——模糊，不稳定，边缘像旧电视的雪花一样在跳动，但中心区域的内容清晰可辨。那是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正在地面上用一根树枝画着什么东西。地面上已经画出了大半幅阵法图，笔画的走向和沈夜画在黄纸上的符咒如出一辙，只是尺寸大得多、粗糙得多。画阵法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已经画了很久很久。
那双握着树枝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树枝在阵法图的最外层画了一道弧线，闭合了整个圆阵。圆阵合拢的那一瞬间，徐明透过看到的地面上涌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沿着阵法的笔画流动，汇入铁皮板这一侧的符文残影中，和它们融合在一起。
墙被加固了一点点。
而那双手，在画完最后一个弧线之后，抬起头，朝着徐明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那人的脸仍然模糊，五官像被罩了一层毛玻璃，但徐明看到了他嘴角的一个动作——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翘的弧度。
和他自己遇到危险时嘴角会浮现的弧度一样。和林小雨在断崖边攥紧符纸时嘴角的弧度一样。和沈夜从石台上站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一样。
那个人在笑。
像一个知道有人会从对面接住他的人。
光灭了。画面消失了。铁皮板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块冷冰冰的、表面布满了锈迹和凹痕的蓝色铁皮。符文残影褪去了，银白色的光芒消散了，桃木棍顶端的铜钱变回了青灰色，不再发光。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徐明收回手，掌心那道银线正在逐渐暗淡，像被风吹弱的烛火。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中央那条细细的银色纹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边有人在修墙。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和我们一样。也是三个人，或者更多。他们也在画阵法，也在用阳气修补界限。刚才那道光就是他们修墙的时候传过来的。
林小雨看着他：你看到他们了？
看到了一只手。还有他在地上画的东西。阵法图。和沈夜画的几乎一样。
沈夜把桃木棍从铁皮板上移开，铜钱和棍身的结还绑着，她低头解开了红线，把铜钱重新握在手里。铜钱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刚刚被太阳晒过。
不是一个人，她说，语气笃定，阵法图必须在同一时刻从多个点同时施术才能有效。刚才那道加固能量传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四个不同的阳气源头。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施术。
四个人。
他们这边是三个人。那边是四个人。墙的两侧都在用力，从两个方向顶着那道正在变薄的界限。像两面相对而立的盾牌，中间夹着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三个人身上。凌晨两点半的杭州城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远处偶尔有车声掠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徐明把右手揣进口袋里，掌心那道银线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但那股温热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像一枚刚刚熄灭的炉灰，余温散得很慢。
明天再去一趟香烛店，他说，多买点黄纸和朱砂。他们四个人在那边画阵，我们这边也得多画一些备用。
沈夜点了点头，把桃木棍重新裹好夹在腋下。林小雨把地上那个烧符纸的碟子捡起来收进纸袋里，符灰被夜风吹散了，只剩碟子底部残留一圈焦黑的边缘。
三个人依次走出巷口的时候，沈夜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道铁皮板。它在黑暗中静静地立着，和任何一堵被废弃的围挡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手腕上的蛇形印记在那一刻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极其短暂地闪了闪，像是在和什么遥远的东西打了一个只有它自己能懂的招呼。
然后她也转过身，走进了路灯照亮的街道。
回家的路上，徐明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两个并排走的背影——林小雨背着那个装满符纸的牛皮纸袋，沈夜夹着桃木棍，两个人的步伐都不快，但步幅一致，像一起走了很多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已经彻底暗下去的银线，又看了一眼左腕上那根打了死结的红线。
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还要来。只要那道墙还在变薄，他们就会一直来。直到墙重新变厚，或者直到墙彻底裂开，被推到另一侧去，和那些正在那边画阵的、穿着深灰色衣服的、嘴角会笑的人站在一起。
两种结局都可以。
至少他这么想的时候，心里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