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灯没全开。
只有周启明那张工位上方的灯亮着,照着桌面那台正在跑恢复的电脑。
小马那边已经接进来了。
耳机里先是一阵键盘声,接着就是他那种压着兴奋的语气。
“都别碰鼠标。别碰键盘。连桌子都少撞。”
老钱站在里间门口,听得直皱眉。
“你当我们三岁小孩?”
“不是当你们三岁,是你们现场手一重,我这边就得多做一步。”小马一点不客气,“而且这台机子刚被动过,系统还虚着,万一又重启,今晚你们谁都别想睡。”
林风站在周启明工位边上,没插嘴,只低头看着屏幕。
系统桌面已经起来了。
看上去确实干净得过分。
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图,图标只有“我的电脑”“回收站”和一个“项目资料”的文件夹。浏览器收藏夹空了,最近文档没有记录,任务栏下方也清干净了。
叶秋已经把周围工位初步拍过一遍,这会儿把手机和笔记本都放在会议桌边,走过来低头看了眼。
“桌面不像项目组的桌面。”
老钱从里间探出头:“什么意思?”
“正常项目办公室,再规矩的人,桌面上也总会挂几个当天要处理的表、截图、会议通知。”叶秋看着屏幕,语气很平,“这个像是有人刚刚把生活痕迹抹平了。”
小马在耳机里哼了一声。
“总算有人说了句专业话。”
老钱翻了个白眼。
“你快点恢复,少贫。”
“行了,先给你们结论。”小马那边停了两秒,像是在切界面,“这电脑有人动过最近使用记录,文档快捷入口清了,浏览器历史删了,回收站也空了。动作不专业,但很赶。像是普通办公人员临时照着别人教的方法擦了一遍。”
谭建民站在门边,皱眉问道:“你怎么判断是普通办公人员,不是专业人?”
小马回得很快。
“专业的人不会只删最近访问和桌面入口。更不会放着自动保存区、临时缓存区不碰。最简单的说法就是,他知道要删,但不知道该删到哪儿。”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精心布置。
是有人听到风声后,赶回来抢时间擦痕迹。
林风抬手轻轻敲了敲工位隔板。
“先出最容易恢复的。”
“正在出。”小马说,“你们也别闲着。我恢复是恢复,你们现场找人的、找纸的、找路线的,一样重要。尤其是那种看着不起眼的白板记录、签到表、会议便签,往往比电脑里的正式文件更值钱。”
叶秋已经动了起来。
她回到会议桌,把刚才从桌面和工位上拢出来的那几摞纸重新分开,一份一份快速过。
过纸有技巧。
不是从头看到尾。
她是先看标题,再看签批,再看有没有手写改动。
凡是带站名、带时间、带人员名字的,先单独抽出来。
老钱也没闲着,从里间的小柜子边拎出两个纸箱。
“这边有一堆旧档,最上头压的是项目周报,下面像是会议材料。”
林风走过去,看了一眼。
箱子里东西不少,但大多被人翻得乱了。
最上面一份材料封面写着“临澜流域改造周会纪要”。边上夹着一张撕坏一半的便签纸,只有三个字还能看全。
“周五前。”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叶秋在外头叫了一声:“林风,你来看这个。”
林风过去。
她手里是一页A4纸,不是正式文头打印,像是内部打印出来临时用的流程单。最上面被人折了一道,标题差点没压住。
**《青石河节点夜间切换方案(修订)》**
比刚才小马说的标题,更清楚。
叶秋把纸放平,指着中间几行。
“这里改过。”
林风低头看。
正文里有几处用红笔圈过。
“二号屏断显确认后,主回传链路切缓存。”
“窗口时长控制在四十至四十五分钟。”
“本地值守由熟悉流程人员盯守。”
“对外口径统一为设备维护。”
每一条都不长。
但每一条都踩在点上。
谭建民站过来,看了两眼,脸色一下就下去了。
“他们是真按方案做事。”
老钱在旁边看得牙都咬了下。
“我就说不是临场起意。”
叶秋没有接情绪,而是把纸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更直接。
上面有个小表格,列的是“站点、窗口、责任人、备注”。
青一。
白二。
龙口。
三个缩写站名都在。
后面的责任栏里,有些写了名字,有些是字母。
谭建民盯着“青一”那一行,忍不住说:“青一肯定就是青石河一级站。”
“白二和龙口呢?”老钱问。
“还不能下死结论。”叶秋说,“但至少说明,青石河不是单点。”
林风看着那张表,心里已经开始往外扩。
青一只是起手。
对方在西南铺的,不是一根线,是一串点。
但这一章还不到把整条线抖开的时机。他压住这个判断,没有往下说,只是把这两页方案单独抽出,递给叶秋。
“先装袋。”
“好。”
叶秋转身去拿物证袋,边走边说:“这种带修订痕迹的方案,能证明不止一个人看过,而且不是一次性打印。说明他们在持续改。”
“对。”林风点头,“这东西价值高。”
耳机里,小马忽然打了个响指。
“第一批缓存拉出来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住动作。
“说。”林风道。
“先出来三样。”小马语速很快,“第一,一个方案修订稿,和你们手里那份应该是同一套,但版本可能更全。第二,两张流域站点分布图。第三,一份没有抬头的签到表。你们谁手机方便,我先发过去。”
“发我这儿。”叶秋答。
下一秒,她手机震了一下。
三张预览图跳出来。
她先点开第一份修订稿。跟他们手上那份差不多,但多了一个右上角的打印时间,还有底部一排很浅的传阅标记。
传阅标记上没写全名,只有三个缩写。
“cY”“Sh”“JL”。
老钱凑过去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叶秋没急着猜,只先把图放大。
“cY很可能是川岳。JL像项目联调。Sh……”她停了下,“先别乱定,但大概率不是无关缩写。”
盛衡。
屋里几个人心里都同时冒出了这个词。
但谁也没先说破。
因为一旦先入为主,就容易把后面的判断带偏。
林风淡淡道:“先记,不下结论。”
叶秋点头,又点开第二张。
那是流域站点分布图。
图是简图,不是正式地图,像是内部汇总出来供方案人快速看点位的。上面几条河道和三处站点被不同颜色圈了出来。一个红圈,一个蓝圈,一个黄圈。每个圈边上还有箭头。
周宁远不在现场,但图一出来,叶秋还是第一时间把画面截给了远程那边。
“周工,看得清吗?”
很快,周宁远的声音从另一部通话里传来。
“看得见。别动,我先看站位。”
几秒后,他开口。
“青石河肯定在里头,位置对得上。另两个点,一个在中段,一个更靠下。不是普通河道标注,是联动链看法。”
谭建民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周宁远说得很直。
“意思就是,这不是拿来做流域介绍的图,是拿来做控制逻辑推演的图。谁先动,谁后动,哪里做试口,哪里做承接,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钱骂了一句。
“把站当实验台了。”
林风没接这句,继续看第三张。
第三张最普通。
普通到像任何一个项目会务现场都会有的签到表。
没有抬头。
没有正式名称。
就是一页列了几行的纸,上面有时间、顺序和签名。
但越是这种东西,越容易出真信息。因为人写字时,总有自己带出来的习惯。
叶秋把那页图放大,看了半分钟,突然伸手把今晚从青石河后院小屋收上来的手写值守记录拎过来,放到一起比。
老钱先没看明白。
“你比这干嘛?”
“字。”叶秋头也没抬,“后院那几页手写记录上,有个批注人,写‘二号屏确认’那一行的时候,‘二’字起笔往上挑了一下,‘确认’两个字收尾压得很死。这个签到表上,有个签名也有同样的习惯。”
她说着,拿笔在两处位置轻轻点了点。
“不是说现在就能做笔迹鉴定。但至少说明,签到的人里,有一个人很可能下过站,而且不是站里自己人。”
谭建民听得后背都绷了。
“也就是说,不只是周启明和站里那些人,盛衡或者他们那边的线下人,也经常到青石河碰东西?”
“对。”叶秋道,“至少来过,而且不是站门口转一圈。”
林风看完后,直接把签到表也列进重点。
“这张单独做标记。后面人名要一个个过。”
小马在那头笑了一声。
“我就喜欢这种表。没人会把签到表当核心证据,结果最后常常死在这上面。”
老钱没好气地说:“你喜欢归喜欢,赶紧把名字拆出来。”
“在拆。”
小马那边键盘声又响起来。
他一边忙一边继续汇报。
“这电脑里最有用的不是桌面,是自动保存目录和临时缓存。现在看,删东西的人水平不行,方案文件、站点图和会务表都没处理干净。说明他来得急,走得也急。”
“能看出几点来的吗?”林风问。
“最后一次批量清理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前后。”小马说,“跟你们进楼时间差不多。也就是说,人刚走不久。”
谭建民一听,立刻抬头看向门口。
“那我让楼下再看外面监控,可能还能锁车。”
“看。”林风说,“但别大张旗鼓,先悄悄调。重点看十一点半到现在,上楼和离楼的人。”
“明白。”谭建民立刻出去打电话。
办公室里剩下三人一头一尾继续翻。
老钱从里间拖出一摞会议材料,一本一本拍着灰。
“这些东西全都做得像样子。封面写的是数字化、山区联调、项目推进,一打开全是口径和时间点。”
“这就是项目壳。”叶秋没抬头,“外头看起来是正常改造,里头夹着他们要的东西。”
林风把刚才那份方案放到桌上,手指轻轻压住“修订”两个字。
“修订过,说明不是一次试。”
“至少不是。”叶秋接道,“他们是在一轮一轮调。”
两人说话都不快,可每一句都往点上戳。
老钱听完,脸更沉了。
“这帮人把青石河摸熟了,后头那几个点估计也差不多。”
“所以才不能急。”林风说。
老钱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句“不能急”什么意思。
现在证据是越翻越多了,怒气也跟着上来。
可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顺着火往外冲,直接扑下一个点。扑早了,后头的人就能像雪线站那样再跑一次。
叶秋把已经确认有用的几份东西都装进袋里,抬头问了一句。
“接下来,是不是把现有东西先分类固住?一类是人名,一类是路线图,一类是项目联络。”
“对。”林风说,“不翻整层,先抓这三样。”
说完,他走到门口那边,看了一眼外头黑下去的楼道。
商务楼这个点很安静。
楼道里没有脚步声。
没有说话声。
越是这样,越让人知道,刚才那拨人走得有多急。
林风转回来,目光落到周启明那台电脑上。
屏幕上恢复进度还在往前跑,窗口一条一条往外蹦。
这台机子,今天晚上给他们开的口子还没完。
但眼下,已经够了。
从办公室到电脑,从碎纸到方案,从签到表到站点图,这个驻点办公室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青石河不是单独一站在折腾。
川岳项目部三楼,也不是普通办公点。
它就是个承上启下的小中枢。
上头接人。
下头压站。
左右还连着别的点。
林风伸手把桌上的三份重点材料轻轻拢到一起,声音不高。
“这个地方,有人刚刚来过。”
老钱扯了下嘴角。
“而且不是来关灯的。”
叶秋看着手机上那几份刚恢复出来的文件,补了一句。
“是来清痕迹的。”
林风没有再接话。
他只把那份《青石河节点夜间切换方案(修订)》重新摊开,盯着上面的窗口时长和站点缩写,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声音很稳。
“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