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往上,车越难开。
前面那辆旧越野压着主山道缓缓往上走,后车隔着几十米跟着。轮胎碾过结冰路面时,车身会轻轻晃一下,司机只能一直死死攥着方向盘,手上半点都不敢松。
老钱已经按计划从右边旧线切出去了。分岔口分开的时候,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没说半句废话。林风知道他的习惯,越到真正要摸人的时候,话越少。
现在主山道上,只剩林风、叶秋,还有押在后车里的顾长林。
山风越来越硬,窗边结着一层薄霜。叶秋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那份放大的线路图,笔一直夹在指间。她不是在看路,她是在记时间。
从北川出城,到第一个山口,花了四十三分钟。从分岔口到现在,过去十七分钟。如果小马那边推的旧抽蓄实验站点位没偏太多,接下来还要再走半个多小时,才能摸到外层区域。
可山里这种地方,半个小时和十分钟,有时候差的根本不是时间,而是运气!
林风坐在后排靠左,手里拿着对讲,耳机里是另一辆车和北川那头的频道轮着切。
“小马。”
“在。”
“周边链路有动静吗?”
“没有明确外联。”小马那头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停,“但雪线站一带公网信号本来就弱,现在没法只靠公开基站反推。你们那边靠近点后,我再试试吃设备噪声。”
“榆州那边呢?”
“吴姐和周宁远还在压。北陆研究院公开面挺干净,但那种太干净本身就不正常。铁路局内鬼链还在顺,今天不会断。”
“盯住。”林风说,“我这边不想一头扎进山里,后面被人断了消息。”
“明白。”
叶秋侧过脸,低声问了一句:“顾长林呢?”
林风回头看了眼后车。隔着车窗,看不真切,但能看出顾长林坐得很直,一动不动。那不是镇定,是绷着。
“还撑着。”林风说。
叶秋没再问。她知道,这种人越靠近目的地,脑子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现在不是撬的时候,撬早了,只会让他先乱。
车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山路忽然开出一小片,像是原来修过的平台。主路外边能看见斜坡和一截废弃护栏,边上还立着一块掉了漆的旧警示牌,字都看不全了。
司机下意识松了点油门,刚准备往前压,叶秋忽然出声:“慢!”
车速立刻降了下来。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叶处?”
叶秋没接这句,只盯着前方拐弯处,声音很轻,却压得极稳:“前面有车。”
话音刚落,弯后就慢慢滑出来一辆皮卡。
白色工程皮卡,车身上喷着某气象设备维护公司的旧字样,后斗盖着灰篷布,轮胎带着泥,像是刚从山上下来。车速不快,见前面有车,也跟着点了刹。
两边就在这条狭窄山道上,迎头碰了个正着。
司机压着声音问:“过去吗?”
“先别让。”林风已经从后座坐直了。
那辆皮卡看起来很普通。
太普通了!
车里坐着两个男的,一个开车,一个坐副驾。都穿着深蓝工装,胸口还别着模糊工牌,像是常年跑山的维护工。
问题是,这个时间点,这条线,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一点都不普通!
叶秋已经把图纸合上了,盯着那辆车没眨眼。
“林风。”
“说。”
“手续可以是真的,人未必是真的。”
林风嗯了一声,推门下车。
山风一下顶了过来,带着细碎冰碴子。皮卡那边也开了门,副驾男人先跳下来,脸上堆着笑,动作却很利索。
“领导,不好意思啊,这路窄。您先,您先。”
这话说得客气,可人站的位置卡得很巧,既没完全让开,也没显出慌。
林风没顺着他的话走,只站在路中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落到那辆车上。
“哪个单位的?”
那男人立刻把工牌翻出来:“北川山区气象设备维护,今天上山巡检。”
“巡检单呢?”
开车那人也下来了,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动作不快不慢,递过来的时候手很稳。
“都在这儿,正常报备。”
林风接过文件夹,低头翻了翻。
格式挺像回事。
抬头、盖章、派工、巡检编号,一样不缺,甚至连山上两个设备点位都写得清清楚楚。一般人看到这一步,八成就放过去了。
可叶秋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林风身侧,像是随手瞥了一眼,嘴里却直接问了句:“今天这种天气,气象巡检是临时派的,还是例行单?”
拿文件夹那人笑了一下:“例行单。”
“例行单谁批的?”叶秋继续问。
“站里领导。”
“哪个站?”
那人停了一下,才答:“北川气象服务站。”
叶秋眼神没变,语气依旧平平的。
“北川气象服务站的例行山线设备维护,一般都要提前三天排班,不会临时压在这种路况上。你们今天这单,是谁加进来的?”
这句话一问完,对面两个人脸上的那点自然,终于松了一下。
幅度不大。
但够了!
尤其是副驾那人,下意识往后车斗方向偏了一眼。
就这一眼,老钱要是在场,肯定早就骂出声了!
林风没戳破,而是顺着话往下压:“后斗装的什么?”
开车那人接得很快:“设备箱,传感器模块,备用电池。”
林风没点头,只把文件夹合上。
“篷布打开。”
两人同时沉了一下脸。
动作很细,但没逃过叶秋的眼。
副驾那人强笑道:“领导,这都是专业设备,山里风大,掀开不好收。而且现在位置也窄,万一滚下来……”
“我让你打开。”林风语气没重,可话已经硬了。
山道上一时安静下来。
司机在车里没敢出声,后车那边,押送顾长林的人也下来了,但没靠太近,只远远盯着。
副驾那人沉了两秒,忽然又笑了笑。
“行,既然领导要查,我们配合。”
他说着转身往车尾走。
林风没动。
叶秋站在右后侧,盯着他的肩膀和脚步。这个人的动作看着放松,实际每一步都很紧,像是在量距离。
她低声说了两个字:“当心。”
林风没回头,只轻轻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握住了里面那支伸缩甩棍。
车尾那边,副驾男人把篷布扣带解开一角,刚要掀,老钱的声音忽然从对讲里响了起来。
“林风,我到侧坡了。你们前面是不是有车?”
林风按住耳麦:“有。”
“别让他们跑,我这边能绕。”
这句话刚说完,车尾那个副驾男人手上动作猛地一变!
不是掀篷布。
是松手,回身,拔腿就跑!
同一时间,开车那人也转身往山坡侧冲!
“跑!”
这一声喊出来,什么都不用装了!
林风一步就窜了出去。叶秋反应比他还快,几乎是在对方转身的瞬间就动了。她没去追开车那个,而是直扑副驾男人那条线,因为那人更像主事的。
山道窄,冰又硬,脚下稍微不稳就会打滑。副驾男人显然熟路,斜着就往坡下切,想从废护栏那边翻过去。
林风追上去时,甩棍已经抽出来了。
前面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那点伪装全没了,眼里全是狠劲。他不是单纯在逃,他是在抢时间!
而另一头,叶秋已经从侧面切上去,逼得他不能继续往下跑。
副驾男人猛地一拧身,抬肘就往叶秋肩颈砸!
这是练过的人才会用的动作,直接,狠,不花。
叶秋没硬扛,侧身让过,抬腿就扫他支撑脚。那人反应也快,脚跟往后一撤,人是站住了,可速度也断了。
就这一断,林风已经到了!
甩棍没直接往头上去,先砸手腕。那人抬臂格了一下,疼得脸一抽,脚底却还在往外拧,显然还想跑。
林风没给他第二次机会,肩膀一压,整个人直接顶了上去,把人重重撞在那截旧护栏上!
“老实点!”
副驾男人咬着牙,一句话不说,抬膝就顶。
林风左腿旧伤还没彻底利索,最烦这种近距离拼命的架势,躲不开,只能硬吃半下,脸色瞬间沉了。
叶秋从侧后一步切进来,手上那支金属手电“咣”地一下砸在对方肘窝上!
那人手臂一麻。
下一秒,林风直接反剪,狠狠干下去!
“啪”的一声,人被压在车头边,膝盖磕得一声闷响,终于扑街了。
另一边,开车那个跑得也不慢。
可他没想到,老钱已经从侧坡旧线直接绕出来了!人刚窜出三十来米,老钱一个冲步就撞了上去,没整那些花活,纯靠体重和狠劲,把人撞翻在雪边上!
对方还想滚起来,被老钱一把揪着领子扯回来,一拳砸在肋下。
“还跑?!”
开车那人闷哼一声,彻底老实了。
不到一分钟,两个人全被按住。
山路又安静了下来,只剩几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林风松了口气,膝盖却有点发紧。他没表现出来,只把副驾那人反手扣死,冲后车那边招了下手。
“把扎带拿来。”
协作的人立刻跑过来,把两个人的手全扎上了。
顾长林这时候也被押下了车。
他一看这场面,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不是因为打架,而是因为那辆皮卡。
他死死盯着车斗,嘴唇都白了。
叶秋没先去看人,直接走到车尾,抬手一掀,把篷布整个掀开。
里面不是工具箱,不是传感器。更不是什么备用电池。
而是三只长条金属箱,外层绑着减震固定带,边上还嵌着防撞泡沫。那规格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不是普通维护设备!
老钱把人扔给协作的,自己也走过来看,手指往箱体上一按,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玩意不是修设备的。”
林风走到车尾边,低头看了一眼。
箱体是工业级的,侧面有接口位,边缘还有二次封装过的固定锁。懂不懂技术都不重要,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贵,而且怕震。
叶秋蹲下去,直接摸到箱体标签的位置。
上面的公开标识已经被撕了,只剩下一小截胶印痕迹。
但她还是看出了问题。
“这不是普通运输箱。”她说,“这是专门给精密模块走山线时用的防震壳。”
副驾那人被按在地上,额头全是汗,还在喘。他知道瞒不住了,却还是硬撑着不说。
林风没看他,先看向顾长林。
“认识吗?”
顾长林本来还想躲,可视线刚一落到最里面那只箱子上,眼睛一下就僵住了。
他的反应太大了。
大到根本不用开口,答案就已经写在脸上了!
老钱当场就乐了,笑里带火:“行,省得问了。”
顾长林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不是上山维护的东西。”
“废话!”老钱直接骂道,“你以为我们瞎?”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顾长林的眼睛。
“说,是什么。”
顾长林喉结滚了两下,声音都发紧了。
“环境密钥发生器。”
这六个字一出来,山道上的空气都像是猛地沉了一下!
叶秋一下抬头:“你确定?”
顾长林点头,点得很慢,可每一下都像是在认命。
“我见过外壳型号。这个……这个就是配环境密钥用的设备。”
老钱骂了一句脏话。
“真让咱堵上了!”
林风却没被这一下冲昏头,继续往下问:“几套?”
顾长林看着那几个箱子,脸色发灰。
“至少……一套主机,一套加密模块,可能还有备用校验件。”
叶秋站起身,视线重新落到那两个假维护工身上。
“你们不是去巡检,你们是去给雪线站送启动设备!”
那两人咬着牙,一个字都不吭。
林风也不跟他们耗。
这种角色,现在嘴硬根本没意义。真正值钱的,不是他们会说什么,而是这车上拉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顾长林。
“你昨天说,环境密钥不在你手里。”
顾长林声音发虚:“是……不在我手里。”
“现在呢?”
顾长林盯着那几只箱子,眼神里已经开始发抖了。
“现在……在他们车上。”
这一下,连老钱都沉了脸。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
他们不是撞上了普通接应车。
是直接撞上了韩成业要用来启雪线站的关键设备!
叶秋把其中一只箱子的卡扣轻轻拨了一下,却没硬开。她回头问顾长林:“这东西一旦送上去,意味着什么?”
顾长林嘴唇干得发白。
“意味着……”
他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林风盯着他,没催。
顾长林闭了闭眼,像是把最后那点侥幸也一起咽下去了。
“意味着雪线站能做环境校验。”
“校验一过,节点就能往下启。”
老钱听到这句,直接啐了一口。
“他妈的,韩成业已经在山上等着了!”
顾长林没说话。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这东西不可能自己长脚上山。现在车卡在半路,说明人已经到位了。
叶秋抬手把篷布重新盖回去一半,站起身看向林风。
“这批东西不能留在路上。”
“嗯。”
“也不能原地磨。”叶秋道,“韩成业如果等不到设备,很快就会知道线断了。要么改计划,要么立刻转移。”
老钱把那两个假维护工踹到路边,走回来,喘了口气。
“要不我带人先把东西扣走,你们继续上山?”
林风没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顾长林。
顾长林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因为他比谁都明白,既然环境密钥发生器已经上路,那就说明雪线站那头不是在等消息,而是已经进入启动准备了!
再往深了想。
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
林风收回目光,直接按住耳机。
“小马。”
“在,怎么了?”
“山道上拦到一辆工程皮卡,车上有环境密钥发生器和加密模块。”
电话那头一瞬间没了声音。
下一秒,小马像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确定?!”
“顾长林认了。”
小马那边键盘声猛地炸起来!
“那就麻烦了,不,是很麻烦!环境密钥设备一上山,说明雪线站不是单纯待命,是要做启动校验。你们先别磨,我现在查北线日志有没有异常预热!”
林风低声道:“快。”
挂断后,山道上一时没人说话。
风从车身边吹过去,篷布轻轻抖了两下。
这一刻,谁都明白了。
这不是半路捡了个便宜。
这是直接撞上了韩成业的命根子!
林风看了眼前面的山线,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已经不是稳扎稳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