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他化名西拉都,曾在金钟寺挂单,寺内的慧明和尚还帮过他大忙。
“金钟寺的住持方丈。”
刘员外压低声音,想了想。
“法号叫什么来着……总之,听闻那位住持医术颇为高明,周围村寨的人也常找他治病。”
陈云默点了点头:
“金钟寺的住持……我听说过。不过眼下敌军围城,内外隔绝,实在没法子去请。”
沐雨芸叹了口气:
“所以才说难。陛下的咳嗽一日重似一日,张大夫的方子只能治标,治不了本。我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云默沉默了片刻:
“我记下了。等击退围城之敌,我亲自去金钟寺请住持。在此之前,只能先守住城了。”
沐雨芸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陈云默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金钟寺在城外,眼下大军围城,不知要围到什么时候。
若陛下的病情等不及,他或许可以通过那条密道潜出城去。
找到住持方丈求一个方子,总比干等着强。
他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等今晚的行动结束后再仔细筹划。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沐雨芸见陈云默还要操练,正要告辞。
陈云默想了想,还是打算告诉沐雨芸,他忽然压低声音:
“沐姑娘,请留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沐雨芸微微一怔,停下脚步。
刘员外识趣地走远了几步,赤娥则站在沐雨芸一旁等候。
“今晚,我要带人从一条密道潜出城去。”
陈云默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沐雨芸脸色一变:
“出城?去做什么?”
“烧清军的火药库。”
随后,陈云默语气平静的把之前的计划和沐雨芸说了下。
听完,沐雨芸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担忧:
“那岂不是危险极大?清军大营守卫森严,你们只有二十个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陈云默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我从军十几年,比这凶险的事经历得多了。不碍事。”
沐雨芸咬了咬嘴唇,转身对一旁的赤娥道:
“赤娥,你跟他一起去。”
赤娥正要点头,陈云默却摇了摇头:
“不行。赤娥姑娘的职责是保护沐姑娘,城里也不太平,她不能离开你。”
赤娥看了看陈云默,又看了看沐雨芸,没有作声。
“可是——”
沐雨芸还想争辩。
“沐姑娘。”
陈云默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等我回来。”
沐雨芸看着他,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千万小心。不许逞强,不许硬拼,平安回来。”
陈云默点了点头:
“好。”
沐雨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赤娥和刘员外离开了校场。
...
三人走出一段路,刘员外拱手告辞,往自家方向去了。
沐雨芸与赤娥沿着城中的主街往西行,准备回住处。
拐过一条巷口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挑着担子的仆人正往路边的一处库房里搬东西,旁边站着两个缅人模样的身影。
年长的那个穿着深色缅式官袍,体态微胖,负手站在台阶上,正低声吩咐管事清点数目。
年轻的那个身着一袭淡青色缅式长袍,头上裹着素巾,跟在年长者身后,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沐雨芸目光扫过,心中微微一紧——那个年轻缅人男子,她竟认得的。
不是纳图还能是谁?
原来,自从孟人夺下阿瓦城,纳温便见风使舵,投靠了孟人。
凭着他在阿瓦城多年积攒的人脉和理政经验,如今替孟人打理城中的粮草调度。
倒也算是在新主面前谋得了一份差事。
沐雨芸看到了纳图后,脚步一顿,想转身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纳图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他顾不上父亲,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红芸姑娘!居然是你!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
“我听说你还在城里,一直想找机会……”
他还没靠近,赤娥已经一步跨上前,挡在沐雨芸面前。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冷冷地盯着纳图,像一堵无声的墙。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红芸已经死了,请你自重。”
纳图一怔,随即摇头,目光越过赤娥,死死盯着沐雨芸:
“不可能。我认得那双眼睛——你不是红芸是谁?”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急切起来:
“红芸姑娘,是我啊,纳图!那日在仙春楼...”
“住口!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赤娥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语气更冷了几分。
“你若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纳图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望着沐雨芸,声音里带着一丝固执: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就是——”
“够了。”
赤娥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可知道这位姑娘是谁?她乃是大明黔国公之女,沐家的小姐。岂是你这样的人随便攀谈的?”
纳图浑身一僵,像被定住了。
黔国公……沐天波……
他虽然不谙朝政,却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大明镇守云南的黔国公,咒水之难中血战而死的大明臣子。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沐雨芸那张清冷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娥冷冷扫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如今孟人与我大明已结为盟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想必你已投了孟人,既然如此,就该知道分寸。”
沐雨芸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趁他愣神的功夫,她微微颔首,带着赤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脚步不疾不徐,裙裾轻摆,像一朵云从眼前飘过。
纳图僵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全身力气,久久没有动弹。
纳温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低沉:
“走吧,你们俩…不可能的。”
纳图望着沐雨芸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喃喃道:
“我原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青楼女子...没想到她…竟然是大明贵女…”
...
校场上,陈云默带着人一直在反复演练,直到天色渐暗。
陈云默忽然想起彬卡娅的话,交代赵铁柱继续带着众人排练,自己出了校场,往公主的住所走去。
侍卫通报后,陈云默被引进一间偏厅。
彬卡娅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身。
“来了。”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随意招呼。
“殿下。”
陈云默抱拳。
彬卡娅眉头微微一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上次说过的,没有旁人的时候,不要那么叫我。又忘了?”
陈云默微微一怔,随即改口:
“……阿娅。”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多少还有些生涩,像是刚学会的陌生口音。
彬卡娅却没再为难他,转身从里屋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物件,放在桌上展开。
灯光下,一片暗金色的光泽流淌开来——是一件金色软藤甲。
比陈云默之前穿的那件银色的更薄、更轻,藤丝细密如发,泛着温润的光。
“上次那件银甲,你受伤的那时候坏了,我让人修补过,但修补的地方终究不如原来结实。”
彬卡娅将软藤甲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件金色的,是孟人最好的匠人打的,用的藤芯是深山老藤,比银色的轻,也更韧。你换上。”
陈云默一怔,连忙摆手:
“阿娅,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
“别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
彬卡娅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还有一件呢,穿在身上了。废什么话?”
陈云默愣一下,还想推辞,对上她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双手接过那件金色软藤甲,入手极轻,像捧着一团云。
“多谢阿娅。”
陈云默抱拳,随后他目光落在彬卡娅身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她了一遍。
她今日穿的虽是一身常服,腰间却多了一把短刀。
袖口扎得比平日紧,脚上蹬的也是一双便于行走的软底靴。
“阿娅...”
他眉头紧锁。
“你今晚可不能轻举妄动,更不可亲身涉险。”
彬卡娅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云默看着她,缓缓道:
“你方才拍着胸口说‘自己身上还穿着一件’——莫非…你也打算今晚出城?”
彬卡娅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
“我确实打算带几个人跟在你们后面,在外围接应你们。你放心,我不靠近清军大营,只在外围——”
“不行。”
陈云默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你是公主,而且城里很多事情离不开你。万一你有个闪失,我怎么向大王交代?弟兄们又怎么安心?”
彬卡娅咬了咬嘴唇,还想争辩,陈云默已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阿娅,你要信我。我能回来。你在城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两人对视了片刻。
彬卡娅看着他坚毅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将手从腰间的短刀上移开。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陈云默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
城外,苏托敏的临时住处,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苏托敏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衣袍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不少路。
这人他认得——老茶壶手下的一个亲信,名叫巴苏,跟着老茶壶在阿瓦城做过不少事。
城破那日,一片混乱,苏托敏带着家人匆忙随着莽白和残军逃出。
手下的人失散了大半,这些日子他身边缺人使唤,正有些不便。
没想到此人倒是自己寻来了。
“大人,”
巴苏抱拳,声音低沉。
“属下可找着您了。那日城破,属下跟着溃兵冲出北门,躲了些时日,后来听说大王率军回来了,便一路寻过来。”
“老茶壶他……”
他顿了顿。
“听说他在江心岛抓捕明国探子之时,在岛上被孟人围攻,当场殉了国。”
苏托敏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此事我早已知晓,老茶壶跟了我多年,忠心耿耿,办事也利索。他的死,是我的一大损失。”
巴苏道:
“大人不必过分难过。老茶壶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属下这条命是他救的,日后愿替老茶壶继续为大人效力。”
苏托敏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你来了就好。如今大军围城,正是用人之际。”
“可惜阿瓦城被孟人窃据,城墙坚固,守军严整,此番强攻,不知要折损多少将士……”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巴苏忽然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属下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何事?”
“老茶壶还在阿瓦城的时候,他在城中有一处私宅,那院子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到城外。”
“那密道是他早年花了大价钱修的,为的是万一有事能保住性命。”
“出口在城外一处芦苇荡里,十分隐蔽。”
巴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苏托敏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的可是真的?”
巴苏重重点头:
“千真万确。属下亲身走过,绝不会有错。”
他随后又将那日老茶壶如何利用那条密道试探一个名叫“西拉都”的僧人的事。
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设局、诱入、从密道潜出,一五一十,细节俱全。
苏托敏听完,眉头渐渐拧紧,沉吟道:
“竟有此事?那个西拉都的僧人…不就是后来投了孟人的明国将领陈云默吗?”
“此人既然也知道那条密道的存在,以他的心机,必然会有所防备。这条密道,怕是不好用了。”
巴苏想了想,低声道:
“大人说得有理,可万一…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条路,并未加派重兵看守?”
“属下以为,不妨试一试。若能悄悄潜入城中,或许能打孟人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不成,也不过折几个人手,总比在城下硬攻死伤成千上万要强。”
苏托敏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缓缓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此事暂且搁下,容我再想想。你先下去歇息,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大人。”
巴苏抱拳退下。
苏托敏攥紧了拳头,在案上来回踱了几步,心跳如鼓。
密道——一条能直通城内的密道!
万一若这条密道当真存在,不仅能派兵潜入城中里应外合,更可以掌握先机,打得孟人措手不及。
书房内只剩下苏托敏一人,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像一只蛰伏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