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的春分,天启城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烂漫一些。
清晨,坤宁宫的内殿里,地龙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进来的阵阵花香。苏凌月半靠在软枕上,那一头如雪的白发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正垂眸看着怀中那个胖乎乎的小团子。
赵念已经一周岁了,此时正挥舞着小手,试图去抓苏凌月垂落在胸前的一缕白发。他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好奇,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
“阿念,不可调皮。”苏凌月虽然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但眼底的温柔却几乎要溢出来。
“他哪里是调皮,他是随了朕,眼光极好,一睁眼就知道抓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内殿的屏风后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赵辰今日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别起,褪去了朝堂上的杀伐决断,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与父亲。
他自然而然地坐到床边,伸手将苏凌月和孩子一并揽入怀中。赵念一见到父皇,立刻兴奋地松开了母亲的头发,转而扑进赵辰的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
赵辰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扩大,他用力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好儿子,再叫一声。”
苏凌月看着这父子嬉戏的画面,心中那块最后残存的冰冷也彻底融化了。谁能想到,两年前,他们还是在这座皇宫里步步为营、浑身戾气的“恶鬼”?如今,那股戾气早已被这软软糯糯的啼哭声冲刷得干干净净。
“苏战的贺礼送到了吗?”苏凌月轻声问道。
“送到了,一匹纯白无瑕的西凉名驹,此时正养在御马监呢。”赵辰一边逗弄着儿子,一边回答道,“他还随信送来了一把缩小版的陌刀,说是要让阿念从小就练就苏家人的胆色。朕看他是想让这小子以后再去北境替他打仗。”
苏凌月忍俊不禁:“哥哥他还是老样子。”
“朕准他明年回京述职。”赵辰抬头看向窗外,目光深邃,“如今四海升平,世家门阀早已掀不起风浪。这天下,总算安稳了。”
苏凌月点了点头,却又像想起了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在那里,原本藏着那道足以废立君王的密诏,但早在赵念出生的那一晚,她就当着赵辰的面,将那卷密诏付之一炬。
赵辰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阿月,朕说过,这江山是朕给你的聘礼,你若想要,随时可以拿去。”他贴在她的耳边,声音沙哑,“但只要你在朕身边,朕就永远不会变回那个只知道毁灭的疯子。”
苏凌月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深情如海的眼眸。
“赵辰,我们以前是恶鬼,是因为这世道不让我们做人。”她轻声说道,“现在我们有家了,有阿念了。这大夏的盛世,我们要一起守下去。”
正说着,外间传来了云香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陛下,娘娘,抓周礼的时辰快到了,礼部和各位老大人都已经在偏殿等候了。”
赵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在流口水的儿子,又看了一眼身边绝美的妻子,洒然一笑。
“走吧,朕的大元帅,咱们去看看咱们的皇太子,今日会抓个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坤宁宫偏殿,金砖铺地,上面铺满了各色奇珍异宝:象征权力的玉玺、杀伐的宝剑、文治的经书,甚至还有苏凌月特意放上去的一枚药研。
赵念被放在红毯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小团子先是无视了那方温润的玉玺,又推开了那把锋利的短剑,最后晃晃悠悠地爬到了红毯尽头。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时,赵念伸出小手,稳稳地抓住了苏凌月垂下的一角衣摆,另一只手,则抓住了赵辰腰间的玉带,然后一屁股坐下,冲着两人乐开了花。
周围的老臣们愣住了,随即响起一片贺喜声:“皇太子殿下重情重义,帝后同心,此乃大夏万年之福啊!”
赵辰与苏凌月对视一眼,两人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笑意。
什么权力、名利、杀戮,在这孩子眼中,都不如父母的陪伴来得重要。
两世为人,浮华过眼。
他们曾以为复仇是唯一的救赎。
却在走过尸山血海后才发现,这人间最美的盛世,不过是此时此刻,他们能够牵着彼此的手,看这满园桃花,共话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