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到永恒仙都的时候离夜宴还有两个时辰。
他没直接去仙宫。
在星门附近找了家看得顺眼的酒馆,点了壶最便宜的仙酿酒,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比上次来时热闹了不少!
叛乱平了,星门通了,商队和散修重新填满了街面,像是落星渡那四百二十七个人的事从未发生过。
普通人只管明天的菜价,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隔壁桌坐了三个散修,一个胖的,一个瘦的,一个白胡子的。
胖散修灌了半碗酒,嗓门压了等于没压。
“听说了吗,永恒仙朝今晚要大宴三方的王。太玄那位秦亲王,天曜女帝,都来。”
白胡子筷子在花生米里戳了半天。
“秦亲王我见过画像,一脸桃花相。”
胖散修啧了一声。“人家S级评定,你S一个给我看看。”
瘦散修端着酒碗。“我听说天曜女帝,真人比画像好看一万倍。”
胖散修把酒碗往桌上一磕。
“何止好看,圣光展开的时候整座塔都在发光。我们宗门有个师兄去过天曜朝会,回来三天没睡着!
他说那不是人能有的脸。”
白胡子哼了一声。“女帝是靠圣光手把天曜拉回来的人,好看是她最不值一提的本事。”
瘦散修忽然放下筷子。
“你们说,秦亲王到底长什么样,能让这种女帝死心塌地跟着他。”
胖散修把酒碗端起来。
“兄弟,男人的魅力永远是个谜。”
秦枫在隔壁桌端着酒杯,听到这里差点呛到。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太玄常服,没纹饰,头发随便束的,和画像判若两人。
不被认出来,才能听到真话。
裴轻雪坐他对面,嘴里塞着两块桂花糕!
她比秦枫先到,已经把店里的点心品类摸透了。
“他们在讨论你。”她含糊不清地说。
“听到了。”
“说你一脸桃花相。”
“听到了。”
裴轻雪咽下去。
“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你不是桃花相,你是桃花树!
站在那儿不动,桃花自己往你身上掉。”
秦枫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又偷吃了店家的点心样品。”
“没有。这盘是我买的!墨倾寒付的钱。”
窗外暮色落到街道尽头,九重星门的辉光开始在夜空中浮现。
请柬是夏揽月亲手写的。
是一封金红墨汁写成的短函。
第一行写秦枫亲启,第二行写恭贺天赋库扩张,第三行写今夜设宴,第四行只有两个字:务必。
顾若兰看完请柬,递给秦枫。
“她以前从不亲笔。”秦枫把请柬折好收进袖子里。
“所以她这次是认真的。”
“认真的什么。”
“认真请客。”
顾若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到秦枫差点没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因为他在学!
学怎么从顾若兰的眼神里读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句话大概是:她请的不是客。
永恒仙宫的夜宴设在九重星门正下方的星辰殿。
殿顶是透明的古星岩,抬头就能看见九重星门在夜空中缓缓转动。
金红帝辉从星门垂落,铺在宴席上,像给每一道菜都镀了一层薄薄的仙朝滤镜。
秦枫走进星辰殿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菜。
是座位。
夏揽月坐在主位。
主位右侧第一个位置空着!
那是给他的。
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也空着!
那是给顾若兰的。
两个位置离主位一样近。
精确到椅腿对齐地板纹路的程度。
裴轻雪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对墨倾寒说:
“这个座位安排,是故意的。”墨倾寒看了一眼。
“显然是。”
凤倾月轻声补了一句:“椅腿对齐的精度,目测误差不超过一粒芝麻。”
裴轻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摸来的仙朝点心。
“她是不是知道我会带芝麻。”顾若兰在左席落座。
她今日换了一身白金色的晚宴常服,没有帝袍繁复,但袖口那圈极细的圣纹刺绣在星门辉光下隐隐发亮!
不是炫耀,是提醒。
提醒在场所有人,天曜的圣光今晚也在。
夏揽月举起酒杯。
“今日不为朝政。只为联盟诸位的战力评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枫,“本帝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活的S级。”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是夸。”
夏揽月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本帝夸人一向简洁。”
顾若兰端着酒杯,没有喝。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
“简洁是好习惯。但联盟里有些事,说太简洁了容易让人误会。”
她看向夏揽月,语气很平,“比如秘库第四层。夏帝上次说三层全开已是极限,今晨忽然多了第四层。本宫以为,这么重要的事应该有份正式文书,而不是只写在请柬的背面。”
夏揽月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同样很轻。
两个女帝的杯底磕在同一种古星岩桌面上,中间只隔了三道菜的距离。
气氛微妙得像一根拉紧的丝线!
还没断,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它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的声音。
秦枫夹了一块肉。
咬了一口。
然后开口。
“这个肉不错。”两个女帝同时看向他。
沈星落坐在秦枫右手边,正端着茶杯。
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她知道秦枫不是在品菜!
是在拆弹。
效果还行,至少两边都停了。
夏揽月收回目光。
“太玄的养殖技术确实不错。”
“永恒仙朝的厨子也不错。”
顾若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恢复平静。
丝线松了。
没有断。
宴席继续。
裴轻雪已经吃到了第四道菜。
墨倾寒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把她的盘子往回拽。
凤倾月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星门转动的频率上。
沈星落起身给母后和夏揽月各斟了一杯茶。
先斟给夏揽月,后斟给母后。
顺序没有问题!
客先主后,礼法规矩。
但斟给母后的那杯,茶温比夏揽月那杯高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顾若兰端起茶杯时指尖顿了一下,然后看了沈星落一眼。
沈星落已经在给秦枫倒酒了。
表情如常。
顾若兰低头喝茶。
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她的女儿不仅在帮她,还帮得不露痕迹。
宴至中场,夏揽月起身离席。
路过秦枫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跟本帝来一下。”秦枫放下筷子。
顾若兰没有抬头,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没有喝,也没有放。
秦枫站起来跟夏揽月走到殿外的露台上。
九重星门在头顶缓缓转动。
金红辉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半透明的帘。
夏揽月背对着他,看了很久的星门,才开口。
“本帝今天不是请客。”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请。”
“你请了我就来。”夏揽月转过身看他。
金红劲装在星门辉光里泛着微光,和那天开放秘库时穿的一样。
“你把本帝也锁进去了。”
她抬起手,指尖那缕金红光丝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本帝以前的星门只听本帝的。现在它们也听你的。”秦枫看着那缕光丝。
“你不喜欢。”
“本帝没说不喜欢。”
她收回手,光丝随之隐没,“本帝只是需要时间习惯。习惯了独自行走的人,忽然被人拽进同一张网里!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警惕。”
她顿了顿,“但你那个网,不紧。本帝可以在里面动。”
秦枫没有回答。
他知道夏揽月不需要回答。
她需要的只是把这句话说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
星门转动的低沉声从头顶传来,像远古的钟。
夏揽月忽然开口。
“秦枫。”
“嗯。”
“本帝以前不信任何人。现在信了半个。”
“半个是多少。”
“你。”
她转身往回走,金红劲装的衣角在辉光里划出一道弧线。
秦枫站在露台上,看着她走回星辰殿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想起顾若兰在临星台上理他衣领的画面。
两个女帝,一个用手指理正了他的领口,一个用半个信任把星门交到他手上。
方式不同,重量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宴席。
顾若兰看见他回来,手里的茶杯终于放下了。
她没有问他去做了什么。
但她看了一眼他的领口!
今晚很整齐。
宴席散场时已近深夜。
夏揽月站在星辰殿门口送客,姿态端正,语气简洁。
顾若兰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第四层秘库的文书,明天递到天曜。”
“可以。”
“正式文书。”
“可以。”
两人对视了一瞬。
不是剑鞘碰剑鞘!
这次是两柄剑都归了鞘,但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秦枫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星辰殿。
九重星门还在转,金红辉光照在空了的宴席上,像一场刚刚落幕的棋局。
棋盘还在,棋子已经各自回到自己的阵营。
裴轻雪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了四块仙朝桂花糕和两块芝麻酥。
墨倾寒问她为什么多拿一块。
裴轻雪说因为凤倾月刚才没吃饱。
凤倾月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墨倾寒沉默一瞬,说那为什么布袋上写着你的名字。
裴轻雪低头看了看布袋,说写错了。
墨倾寒说你用自己的名字给凤倾月打包。
裴轻雪想了想。
“这样她下次也会帮我打包。这叫战略储备。”凤倾月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融进夜色里,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秦枫和顾若兰走在队伍最后。
“今晚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顾若兰看着前方的夜色,声音很轻。
“你听见了。”
“露台的回音结构不好。九重星门把声波往下压,站在殿门口能听清每一个字。”秦枫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
笑自己低估了女帝的听力,也笑顾若兰听完了全程却没有打断,只是在殿门口端着那杯茶,一直等到他回来。
“那你怎么想。”
“她信了你半个。”
顾若兰侧头看他,“本宫信了一个。”
秦枫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摊开。
混沌光在掌心安静地亮着,像一盏极小的灯。
顾若兰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把圣光也放上去。
两种光碰在一起,第三种颜色又出现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两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不用再做题。
夜风从星门方向吹来。
秦枫收起掌心。
他想起今晚的宴席、露台上的对话、沈星落倒茶时那一点点温差、裴轻雪布袋上的名字!
这些琐碎的东西加在一起,比任何战报都更让他确信:联盟不是靠盟约撑着的。
是靠人。
靠每个人在细微处做出的选择。
远处太玄方向亮着几盏灯。
比平时多了一盏!
大概是秦映璃又在等门。
秦枫加快了脚步。
他想回家。回到那些灯亮着的地方。今晚的宴席很好,但最好的菜永远不在宴席上!
在太玄那张被孩子们抢过无数次肉的小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