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渡的反抹除行动消耗了太多东西。
不是人命。那四百二十七人回不来,但活着的一个没少。
消耗的是资源。
混沌至宝在战后持续低功率运转了整整三天才恢复稳定。
圣光塔的巡查队轮换了两班,太玄的法则阵图有三处节点过载需要更换阵眼。
姬瑶光把损耗清单列出来的时候,纸卷从桌上垂到地上,还剩半截没展开。
秦枫看完清单。
沉默了一会儿。
“永恒仙朝的古仙藏,夏揽月承诺过开放三层。”他把清单折好,“是时候了。”
顾若兰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
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换。
她在看那份清单,目光在圣光塔的损耗数字上停得最久。
“她会加价。”顾若兰放下茶盏,“一个帝王的秘库,不是白开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秦枫站起来,把外袍披上。
窗外太玄的晨光正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昨晚下过一阵小雨,石阶还是湿的。
他看了一眼那片湿痕,心里很平静。
不是无所谓。
是经历了落星渡之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战争如果只靠太玄和天曜,撑不到最后。
不是力量不够,是纵深不够。
永恒仙朝有整个大陆最深的纵深。
夏揽月的秘库不是锦上添花。
是另一条命。
另一条命。
顾若兰没有再拦。
只是起身走到他旁边。
“本宫同去。”
永恒仙都。
夏揽月站在九重星门前,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她今日穿的不是帝袍,是一身利落的金红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
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却多了一层随时能上战场的锐气。
“反抹除行动的战报,本帝看了。”
她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身后三重星门已经开启,每一道星门后面都透出不同的光。
第一道是古铜色的沉光,第二道是银蓝色的冷光,第三道是金红色的灼光。
三道星门,三层秘库。
“第一层,灵脉晶石。足够太玄的法则阵图支撑三十次同等规模的反抹除行动。第二层,时光秘银。用来加固混沌至宝的外层结构,可以让战后恢复周期从三天缩短到半天。第三层。”
她顿了顿,看向秦枫,“上古仙器,七十二件。本帝不知道哪件能克虚无。但七十二件里,总有一件能让它疼。”
她停了停。
指节在袖口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这些都是永恒仙朝无数代存下来的。开一次,少一层。”
顾若兰看着她。
两个女帝的目光在星门之间轻轻碰了一下,和上次在临星台上不一样。
上次是剑鞘碰剑鞘,这一次。是两柄剑同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顾若兰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天曜出圣光塔巡查队和东线驻军。人马不多,但每一个都见过虚无。知道怎么打,也知道怎么不死。”
夏揽月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天曜不是在出资源,是在出经验。
那是比灵脉晶石更难给的东西。
胸口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不是混沌光也不是圣光,是某种更简单的。
两个帝王把压箱底的东西放到同一张桌上,这种事在永恒大陆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秦枫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姬瑶光蹲在第一道星门前,阵盘紧贴着地面,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着灵脉晶石的能量读数。
过了几息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亮。
“三十次。不是理论值,是实测值。这批晶石的纯度比我见过的任何灵脉都高。”她顿了顿,“高到不正常。”
夏揽月淡淡道:“永恒仙朝的秘库本来就不正常。”
裴轻雪站在第二道星门前面,盯着那块银蓝色的时光秘银看了很久。
然后回头问墨倾寒:“这东西能不能让糕点保鲜。”
墨倾寒沉默了一瞬。
“它是用来加固混沌至宝的。”
“我知道。我问的是能不能顺便保鲜糕点。”
凤倾月在后面轻声道:“如果你把桂花糕放在混沌至宝旁边,理论上可以。”
裴轻雪眼睛亮了。
秦枫没理她们,走到夏揽月面前。
“三层全开,你要什么。”
夏揽月看着他。
“什么都不用。”
“不可能。”
“本帝说不用,就是不用。”
她抬头迎向他的目光,“不是施舍,不是交换,不是投资。是永恒仙朝作为联盟一方该出的那一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落星渡四百二十七人。本帝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本帝记得那个数字。”
那一瞬间秦枫看她的目光变了。
不是感动,是一种更精确的判断。
他之前以为夏揽月是外部变量,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拉拢也可以保持距离的盟友。
但他现在明白了,她不是变量,她是定数。
和顾若兰一样,和沈星落一样,和那些在太玄为他亮着灯的人一样。
她也有自己必须守住的东西。
“三层秘库,本帝还有一个条件。”
夏揽月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红令印,放在桌上。
和上次给他的那枚星门副令一模一样,但这枚更旧,边缘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这是永恒仙朝帝库的总令。持此令者,可以随时调用秘库余下的全部资源,不需另行请示。”
她看向秦枫,“上次给你星门副令,是借。这枚总令。是给。”
秦枫没有伸手。
“这个太重。”
“所以才给你。”她把令印往前推了一寸,
“本帝不可能每次都亲自到场。落星渡那种仗,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本帝不想到时候因为少调了一层秘库,让下一个落星渡变成两倍的落星渡。”
她停了一下。
指节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这次不是紧张,是决定。
“秦枫。永恒仙朝不养闲棋。但你也不是棋。你是。算了。”
她没说完。
但秦枫听懂了。
姬瑶光合上阵盘,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枚总令,推了推眼镜。
“三层秘库全部到位后,联盟的反抹除行动可持续性将提升至之前的四倍。混沌至宝的恢复周期可以压缩到四个时辰以内。”
她顿了顿,“这意味着,如果虚无明天再来,我们不用等三天才能还手。”
裴轻雪从第二道星门前转过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时光秘银的边角料。
大概是从地上捡的。
她把边角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东西真的能让糕点保鲜。”
墨倾寒:“放回去。”
“我只是看看。”
“放回去。”
裴轻雪把边角料放回原位,表情很委屈。
“我还没见过能保鲜的金属。”
凤倾月轻声补了一句:“等你见过能保鲜的金属,你已经不需要保鲜了。”
秦枫把总令收起来。
那枚金红令印入掌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和星门副令、混沌至宝的印记靠在一起。三枚印记,三种温度。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些印记都凉了,那一定是自己已经不在了。
否则。。
他没往下想。
顾若兰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第三道星门深处那片金红色的光晕里。
七十二件上古仙器,每一件都是永恒仙朝的历代帝王用命换来的。
夏揽月把它们全拿出来了。
“天曜没有这么多。”顾若兰轻声道。
夏揽月看了她一眼。
“天曜有圣光。混沌海一役,你挡的那一剑,太玄到现在还在用那一次的战报培训新兵。”
她顿了顿,“本帝不缺资源,本帝缺的是那种一剑。”
顾若兰没有回答。
但她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松开了。
上次在永恒仙都临星台上,她的手指一直按在玉佩空位上,没有松开过。
这一次松开了。
沈星落站在星门阵列的调度台前,手里拿着三方联动的资源分配方案。
她看了一眼母后和夏揽月站在一起的方向,低头继续标注数字。
过了片刻,她在方案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天曜与永恒仙朝首次直接资源对接,建议建立长期互换通道。
她没有给任何人看。
只是在写完之后,用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把那行字圈起来。
太玄主城。
秦枫从星门回来时,秦映璃不在传送阵外等他。
她今天有剑法课。
但传送阵旁边的石台上放着一块糖,糖纸是新的,压在一张纸条上面。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赢了要告诉我。
秦枫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和那两张新旧糖纸放在一起。
他想起夏揽月说的那句话。本帝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本帝记得那个数字。
四百二十七。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金红总令,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三层秘库,七十二件仙器,三十次反抹除行动。
这些数字压在一起,重得像另一棵老槐树上刻着的字。
但这一次不是纪念逝者,是给生者续命。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
太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和昨晚、前晚、每一晚都一样。
今晚多出三层秘库的资源在联盟后方运转,但秦枫觉得这灯火和昨天没有区别。
灯不是为资源亮的,是为人在亮。
他把总令收好,站起来,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停一下,回头看一眼桌上那三枚印记。混沌、星门、总令,排在一起,像三盏不会灭的灯。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些印记都凉了,那一定是自己已经不在了。
否则他不会让任何一盏灭掉。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