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光的阵盘在寅时三刻响起。
不是常规警报。
是一种秦枫从来没听过的频率。
三短一长,再反复。
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一套只有她听得懂的密码。
秦枫从偏殿出来时外袍只披了一半。
廊下的灯还亮着几盏,但太玄主城已经有人开始走动。
不是被警报吵醒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弄醒的。
像半夜忽然觉得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翻了翻,什么都没少,可就是觉得不对。
糟了。
姬瑶光站在阵盘前,屏幕上的灰点已经从一明一灭变成了持续的三点亮斑,排列成等边三角形。
位置在太玄东境边缘,一个叫落星渡的小镇。
“抹除。”
她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亮。不是兴奋。是怕。
秦枫看了一眼屏幕。
“多少人。”
“不知道。”
秦枫看她。
姬瑶光把阵盘转过来。屏幕上落星渡的实时监测数据正在一条一条消失。
不是归零,是消失。上一息还有四百二十七人在镇中,下一息那个数字就不在了,连带数字所在的整个数据框一起,像有人从记录里把这一行剪掉了。
秦枫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
后背凉了半截。
裴轻雪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剑已经挂在腰上,头发还是乱的。
她看了一眼阵盘,问:“什么情况。”
姬瑶光轻声道:“落星渡在消失。”
“什么叫消失。”
“人不见。痕迹也不见。监测数据也在消失。”
姬瑶光顿了顿,“如果阵盘覆盖不到那里,我们连‘那里曾经有人’这件事都不会记得。”
裴轻雪的手按在剑柄上。
没说话。但指节已经白了。
墨倾寒和凤倾月几乎同时出现在廊下。
墨倾寒看了一眼阵盘,又看了一眼秦枫,只说了两个字。
“我去。”
凤倾月转向姬瑶光:“星门能直接到吗。”
“最近的星门节点在落星渡以北三十里。再往前,空间法则开始不稳定。星门开不过去。”
“那就走过去。”
秦枫把外袍系好,掌心混沌印记亮起。他没有多说,每个人都动起来了。
这种感觉很怪。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拍肩膀,告诉你不能再等了。。
....
落星渡。
或者该说,落星渡曾经所在的地方。
秦枫站在小镇入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槐树还在。
树干上有刀刻的字。
某年某月某人到此一游。
但刻字的人不在了。
不是死了。
是不在。
秦枫走进小镇。街道两旁的房屋完好无损,门虚掩着,锅里还有半锅没煮熟的粥。
灶台的火已经灭了,但锅还是温的。
桌上摆着碗筷,三副。其中一副前面放着一个咬了一口的馒头。
咬痕清晰。咬的人不在了。
连馒头上的唾液都还在,但咬它的人。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是不在。
后背又凉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有一天他自己被抹掉了,混沌至宝会怎样,太玄的阵图会怎样,那些孩子。
如果没有人记得他存在过。
打住。
秦枫把念头压下去。
姬瑶光蹲在灶台前,阵盘紧贴着地面。
过了几息,她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不是普通袭击。”
她把手掌按在灶台边缘,“法则层面没有撕裂,没有入侵痕迹,没有能量残留。就像这里的人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有人在用虚无覆盖现实。不是破坏,是替换。”
“覆盖范围。”秦枫道。
“落星渡全镇。四百二十七人。三十二头牲畜。十七只猫。”
姬瑶光顿了顿,“猫还在。”
“猫还在?”
姬瑶光指向窗外。街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橘猫,正舔爪子。
它看见众人,打了个哈欠。
裴轻雪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所以虚无不抹猫。”
墨倾寒:“说明虚无有品味。”
凤倾月轻轻咳一声。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但谁都没拦她。
因为如果不笑一下,所有人都会被那种安静压得喘不过气。
整座小镇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那只猫舔爪子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锅还是温的,馒头还是软的,但没有人。
秦枫走出屋子,站在小镇唯一的十字路口。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混沌至宝的印记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像在探测什么。
他闭上眼睛。混沌感知铺开。
不是看,是感觉。感觉这座小镇的存在感正在被一种极淡的灰白从边缘往里渗,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正在慢慢洇开。
速度很慢,但没有停。
如果放任不管,再过半日,连这座小镇本身都会从地图上消失。
不是被毁灭,是从未存在。
他睁开眼。
“能压住吗。”姬瑶光走到他身边。
“能。”
秦枫抬起手,混沌光从掌心涌出,以他脚下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光芒并不刺目,像一层极薄的水膜铺过街道,铺过灶台,铺过那半个咬了一口的馒头。
灰白渗透停住了。但没有退。
“压住了渗透,但抹不掉已经抹掉的东西。”
秦枫收回手,掌心那枚混沌印记比平时暗了一点。
“四百二十七人。回不来了。”
....
天曜皇宫。顾若兰收到传讯时,天还没亮。
她看完令印上的每一个字。
放下令印,按在案上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
沈星落已经站在殿外,手里拿着三方联动的调度方案。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因为她从母后按令印的那个力度,已经读出了全部。
“太玄东境落星渡。”
顾若兰站起来,“调天曜东线驻军,封锁周边三里。不是防敌。是防止有人误入。”
“已经在做了。”
沈星落把调度方案翻开,第二页已经标注了新的封锁线。
“我还调了圣光塔三支巡查队,用圣光覆盖落星渡外围。圣光对虚无有一定压制作用。”
顾若兰看了她一眼。
沈星落从前不会在母后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做完。现在她会了。
晨光从殿外照进来,照在母女二人中间的地砖上。
没有交谈。
但调度方案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有人名、番号、覆盖范围、后备方案。
永恒仙都。
夏揽月站在九重星门前。星门已经开启,三重调度权全部指向太玄东境方向。
她身后站着仙朝的星门守军,金红帝辉在晨曦里亮得刺眼。
身边的女官递上落星渡的最新传讯。夏揽月看完。
“落星渡。一座小镇。四百二十七人。”
她顿了顿。
“本帝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女官一怔。
夏揽月把令印收进袖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星门的调度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
落星渡镇口。
秦枫坐在老槐树下,姬瑶光在阵盘上标注渗透边界,墨倾寒在街道尽头巡察,凤倾月在检查厨房,裴轻雪在街对面盯着那只橘猫。
她说既然虚无不抹猫,那猫可能是唯一的目击者。
墨倾寒说猫不会说话。
裴轻雪说万一呢。墨倾寒沉默片刻,说你先试试。裴轻雪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只猫。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橘猫打了个哈欠。裴轻雪觉得它在翻白眼。
落星渡镇口的老槐树上多出一道刻痕。
秦枫刻的。不是到此一游,是一组数字。
四百二十七。他用混沌气刻进去,这样就算虚无再来,这道痕也不会消失。
他刻完之后在树下坐了一会儿。
天已经亮了,但阳光照进落星渡的时候,秦枫觉得这光和太玄的光不一样。
不是更冷,而是更薄,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虚无的纱。
姬瑶光合上阵盘,声音很低。
“这是第一次。原初虚无以前只是渗透法则、撬动裂缝。这一次,它直接抹掉了一整个镇子。不是试探防线的漏洞,是在测试。测试我们能不能发现。测试我们发现之后能做什么。测试我们的反应时间、兵力调动、三方协调的速度。”
她看着秦枫。
“它在准备下一轮。落星渡只是靶子。”
秦枫把那组数字又看了一遍。四百二十七。他站起来。
“好。”
一个字。
“让它测。它测我们,我们也测它。”
秦枫掌心混沌印记亮起,“这次压住了渗透速度。下次,知道该往哪里压。下下次。”
他没说完。但姬瑶光看见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冷!
冷得像混沌海底层那些从未被光探过的暗流。
太玄、天曜、永恒仙朝的调度网在同一天内完成了第一次实战运转。
封锁线在三方交界处无缝对接,圣光压制与混沌稳固有节奏地交替覆盖,星门节点在落星渡以北三十里重新校准。
那座小镇只剩下一只猫、一棵老槐树,和树上那组用混沌气刻出来的数字。
四百二十七。
暮色降下来时,秦枫站在镇口,看着远处混沌海方向。
灰白阴影仍在,比之前近了一点。
不是错觉。
姬瑶光的阵盘上,那个三角光斑的边缘又往外扩了半寸。
他想起昨晚家宴上秦映璃塞给他的那块糖。
甜的。
还有点小孩子手心的温度。
他把糖纸从袖子里摸出来。
皱巴巴的。展平,叠好,放回去。那四百二十七个人大概也有他们的糖。
天色彻底暗了。落星渡没有灯。
不是灯坏了,是点灯的人不在了。秦枫抬手,混沌光从掌心亮起,照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上。
树上的数字在光里微微反光。
四。百。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