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已经很久没有批这么久的奏折都不会感到疲惫了。
张德全从外间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该用晚膳了。”
“不急。”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五皇子这几日如何?”
张德全连忙躬身,“回皇上,五殿下每日按时去上书房读书,散学后便回景阳宫温习功课,极少外出。刘公公说,五殿下最近在读《资治通鉴》,已经读到汉纪了。”
“张德全,五皇子今年多大了?”
张德全愣了一下,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他虽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可皇上从不问起五殿下的事,他也就没专门记过。
“回皇上……这个,奴才还真记不太准了。”张德全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五殿下生母去得早,内务府那边的档册怕是也……”
皇帝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算了,问这些做什么。
“明日让五皇子到御书房来一趟。”
张德全连忙应声,“是,奴才明日一早就去传旨。”
“对了,现在五皇子他居住在哪里?”
“回皇上,五殿下住在景阳宫。”张德全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就在御花园西北角,挨着宫墙那边。”
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景阳宫。他知道那个地方。说是宫,其实不过是几间偏殿凑成的院落,位置偏僻,年久失修。先帝在位时,那里住过一位不得宠的太妃,后来太妃薨了,景阳宫便空了下来,再后来分给了五皇子。
“行,朕知道了,景阳宫那地方,太偏了,不适合皇子居住。让内务府收拾一处宽敞些的宫殿,给五皇子搬过去。”
张德全愣了一下,这是皇上第一次主动提起要给五皇子换住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奴才明日就去内务府传话。”
“嗯。传膳吧。”
第二日清晨,萧昭煜正在偏殿温习功课,刘公公从外面小跑着进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殿下!殿下!”刘公公的声音都在发颤,“张公公来了,说皇上要见您!”
萧昭煜放下书,抬起头,看着刘公公那张激动得涨红的脸,心里也有些紧张,但还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将腰间那枚玉佩摆正。
“走吧。”
张德全站在景阳宫门口,看到五皇子走出来,连忙躬身行礼,“五殿下,皇上在御书房等着呢,老奴给您引路。”
“有劳张公公。”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张德全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五殿下,皇上在里面等您呢。”
萧昭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燃着沉水香,香烟袅袅。皇帝坐在书案后,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昭煜身上。
“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萧昭煜跪下行礼,动作规规矩矩。
“起来吧。”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近前来。”
萧昭煜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在书案前站定,垂手而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端砚上,不敢直视。
“抬起头来。”
萧昭煜抬起头来看着皇上,皇上这才发现这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皇帝看了他几息,才开口,“近来功课如何?”
“回父皇,儿臣每日去上书房读书,太傅教的文章,儿臣都背熟了。”
“哦?”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背一段给朕听听。”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开口背诵。他背的是《出师表》,从“臣亮言”开始,一字一句,声音虽然稚嫩,却抑扬顿挫,没有一处停顿。
皇帝听着,这孩子确实用功了,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用功,是真正把文章读进去了的那种用功。
“背得不错。”皇帝点了点头,“太傅说你最近在读《资治通鉴》,读到哪儿了?”
“回父皇,儿臣刚读到汉纪,光武帝中兴那一段。”
“有何感悟?”
萧昭煜想了想,认真地说,“儿臣读《资治通鉴》,读到光武帝时,最佩服他的不是战功,而是他每下一城,第一件事不是犒赏三军,而是安抚百姓。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招抚流亡。所以天下归心,豪杰争相投效。”
皇帝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这孩子会从这个角度去读史。
“你觉得,光武帝靠什么得天下?”
“民心。”萧昭煜没有犹豫,“儿臣读《后汉书》,光武帝曾说‘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这个‘柔’字,不是软弱,是不扰民、不害民。百姓安居乐业,自然拥戴朝廷。”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孩子十一岁,读史能读出这一层,确实难得。
“那你说,做皇帝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萧昭煜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儿臣读唐太宗《贞观政要》,上面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太宗皇帝还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儿臣想,皇帝与百姓,是舟与水的关系。水稳了,舟才能行得远。所以皇帝要听得进劝谏,要看得见民间疾苦。光武帝如此,唐太宗如此,儿臣想,古来明君,莫不如此。”
皇帝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又想到了这几日发生的复杂情况。
神仙钦点、单独召见,若这孩子是个张扬的性子,早就满世界炫耀了。可他回来后什么都没说,连身边最亲近的太监都守口如瓶。
这份定力,倒是不易。
如今这么一问,这学问上也有几分本领,不由来了兴趣想再考问一下这孩子。
“你方才说,皇帝要听得进劝谏,看得见民间疾苦。说得倒是不错。可朕问你,若有一日,你提的政令对百姓有利,却触动了那些朝中大臣、地方豪强的利益,他们联名上书、以辞官相逼,你当如何?”
萧昭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皇帝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回父皇,儿臣以为,若一项政令当真是对百姓有利的,那便不该因为有人反对就收回。”
“只是如何推行,需得讲究方法。太宗皇帝推行均田制时,也遇到了不少阻力,他并没有硬来,而是一边先在关中等基础好的地方试行,等百姓得了实惠,其他地方自然也就愿意跟着做了。”
“所以儿臣以为,推行新政,既要有决心,也要有耐心。既不能因为有人反对就退缩,也不能操之过急、适得其反。”
皇帝看着萧昭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说得好是一回事,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朕希望你记住今日说的这些话,日后莫要忘了。”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点了点头,
“朕昨日让内务府收拾了一处宫殿,你搬过去住。景阳宫太偏了,离上书房也远,不方便。”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跪下磕头,“儿臣谢父皇恩典。”
“起来吧,回去收拾收拾,这几日就搬过去。”
“是。”
萧昭煜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父皇。”
“嗯?”
“您要好好保重身体。”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去吧。”
萧昭煜走出御书房时,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才慢慢走下台阶。
那些消息很快传遍后宫。御书房里的对话,知道的人不多,但“五皇子要搬家”这件事,却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六宫。
内务府的人来得很快。
刘公公站在景阳宫门口,看着那些太监宫女进进出出地搬东西,眼眶都红了。他在景阳宫守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五殿下能搬出这个地方。
“刘公公,这些书都要搬吗?”一个小太监抱着一摞书,小心翼翼地问。
“搬,都搬。殿下每日都要看的。”刘公公连忙上前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叮嘱,“轻拿轻放,这些书都是殿下的宝贝,磕了碰了拿你是问。”
那些太监宫女们手脚麻利,不到半日便将五皇子的东西收拾妥当。东西不多,几箱书,几套衣裳,几件简单的日常用具,比起其他皇子的排场,寒酸得不是一星半点。
内务府总管亲自来请安,笑眯眯地躬身,“五殿下,新宫殿已经收拾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搬?”
“就今日吧。”萧昭煜看着这间住了十年的偏殿,心里忽然有些不舍,但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新宫殿叫启祥宫,在乾西五所的最东侧,离上书房很近,离御书房也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宫殿不大,但比景阳宫宽敞得多,正殿、偏殿、后殿一应俱全,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如盖,将半个院子遮在树荫下。
内务府显然是用了心的,殿内的家具是新换的,桌椅床榻都是上好的黄花梨,雕花精美,泛着温润的光泽。窗上挂了新的纱帘,案上摆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满室甜香。
刘公公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圈,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比景阳宫好多了。殿下,您看这院子多敞亮,这槐树多精神,这……”
“刘公公。”
“哎,老奴在。”
萧昭煜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帮我磨墨,今儿的功课还没做完。”
“哎,好好好。”刘公公连忙小跑着进屋,手脚麻利地铺纸研墨。
搬到启祥宫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里,内务府送来了新的笔墨纸砚,尚衣局送来了四季衣裳,连御膳房那边都多拨了一份例菜。刘公公每天乐得合不拢嘴,擦桌子的时候都哼着小曲儿。
可萧昭煜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玉佩。温润的碧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云纹深处的金色光点若有若无。神仙姐姐说,这枚玉佩亮了,就是她想见他了。
从法源寺回来已经好些天了,玉佩一次都没亮过。
萧昭煜有时候会想,神仙姐姐是不是把他忘了。又觉得不应该这样想,神仙姐姐那么忙,要保佑江山社稷,要管风调雨顺,哪有空天天惦记一个小孩子。
“殿下。”刘公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太子殿下来了。”
萧昭煜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笔,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刚走到门口,太子萧昭珩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今日的太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衬得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手里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五弟。”太子笑着唤了一声。
萧昭煜连忙跪下行礼,“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起来。”太子快走几步,双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了多少次了,叫皇兄。”
“皇兄。”萧昭煜乖乖地改了口,仰着头看太子。
太子伸手揉了揉萧昭煜的脑袋,“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回皇兄,住得很好。”萧昭煜点了点头,“启祥宫比景阳宫宽敞多了,院子里还有桂花树,刘公公说这树有些年头了,花开得特别香。”
“那就好。你若缺什么,只管跟内务府说。若他们敢怠慢,你告诉皇兄,皇兄替你做主。”
“不缺什么了。”萧昭煜摇了摇头,“内务府送来的东西已经很多了,衣裳、笔墨、日常用具,齐齐全全的。”
太子笑了笑,转身从身后太监手里接过那几个锦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皇兄给你带了些东西。”太子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萧昭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听太傅说你最近在练字,这套笔墨是皇兄特意让人寻来的,你试试合不合用。”
萧昭煜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砚台的边缘。那触感细腻温润,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的砚台。
“喜欢吗?”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萧昭煜抬起头,对上太子那双含笑的眼睛。那目光太温柔了,萧昭煜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喜欢。谢谢皇兄。”
太子又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几匹蜀锦,色泽鲜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几匹蜀锦是内务府今年新进的,颜色太鲜亮了,皇兄用不合适,想着你年纪小,穿这些正好。”
萧昭煜的目光落在第三个锦盒上。
太子亲自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金银珠宝,金锭、银锭、珍珠、玛瑙、珊瑚串,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有些花。
“这些是皇兄给你备的零用。”太子将锦盒往萧昭煜面前推了推,“你如今搬了新居,日常应酬、打赏下人,少不得要用银子。若有不够,随时跟皇兄说。”
萧昭煜看着那一盒沉甸甸的珍宝,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月例银子从来都是按时发放,但也仅够日常开销,从未有过多余的钱财。太子哥哥这一送,便是他好几年的份例。
“皇兄,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太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的弟弟,皇兄给弟弟东西,天经地义。拿着,别跟皇兄客气。”
萧昭煜抿了抿唇,仰头看着太子那张温和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太子哥哥人真好。
这段时间自己真的是太幸运了,除了被神仙姐姐选中了,还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喜欢自己,这些事情放在以前自己是连做梦都不敢想。
“谢谢皇兄。”萧昭煜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太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谢什么,应该的。”
萧昭煜把那三个锦盒收好,太子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了。刘公公连忙端上茶来,又退到一旁候着。
太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状似随意地开口。
“五弟,那日在法源寺,神仙与你说了什么?”
话音落下,院中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