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把牙签上的苹果递到父亲嘴边,江父张嘴接过,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儿脸上。
江浸月想假装没注意到都不行。她低着头,把剩下的苹果一块一块地往玻璃碗里码,码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月月。”
“嗯。”江浸月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真的没事?”
江浸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块苹果在她指尖打了个滑,差点掉出去。江浸月连忙把它塞进碗里最角落的位置,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笑容。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江父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一种属于父亲的直觉告诉他,她在撒谎。
江浸月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转移了话题“爸,你真的明天就出院了?”
“医生不是说再观察两天吗?你这才住了一天,怎么就急着出院?你不多休息休息?”
“我没事了。”江父靠在枕头上,“血压降下来了,各项指标也正常了,在医院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回家。”
“指标正常不代表就没事了。”江浸月放下抹布,眉头皱了起来,“医生说了,你这是气急攻心,需要静养。你回去能静养吗?公司有那么多事吗?要这么着急回去。”
“公司……”江父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见江浸月突然提到公司,江父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公司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女儿开口,更没想好什么时候开口。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江父移开目光,“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真的没事了。在医院躺着也是躺着,无聊得很。”
江浸月盯着父亲看了几秒。
“那你答应我,回去之后不许马上就去公司,至少在家休息两天。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处理。”
“行行行,听你的。在家休息两天,不去公司。”
“你保证。”
“我保证,好了,怎么变得这么啰嗦,那个热水壶里的水好像没了,你帮我去接一点。”
江浸月拎着暖水瓶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内明亮许多,
热水间接在走廊中段,门虚掩着,透出惨白的灯光。
江浸月走进去,把暖水瓶放在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进瓶胆,升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江浸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微信图标上那条和刘经理的对话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
【刘经理】:大小姐,宋小姐今天中午来过,和陆先生在休息室聊了一会儿就走了。
【刘经理】:下午三点多又来了,也是找陆先生,待了大概半小时。
两条消息,隔了不到三个小时。
江浸月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按灭,又点亮。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她拧上水龙头,拎起暖水瓶。瓶胆里的热水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声响,蒸汽从瓶口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江浸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起来之后发现黄媛媛不在别墅里的时候,自己要给刘经理发微信询问,明明之前自己也不会询问媛媛出门要去哪里的啊。
媛媛和陆清和,到底在聊什么?
这个问题从今天中午就开始在她脑子里转,转到下午,转到傍晚,转到她现在站在热水间里对着一个暖水瓶发呆。
不是没有答案。
是她不敢想那个答案。
她知道不该胡思乱想。
媛媛是她最好的朋友,陆清和是她餐厅的员工,两个人能有什么?就算有什么,那也是他们的自由,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江浸月拎着暖水瓶走出热水间,她走得很慢,暖水瓶在手里轻轻晃动。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关切地问,“江小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江浸月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你爸爸这边我们会照顾的。”
“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推进得比预期顺利,傅瑾辰那边的资金已经通过多层合同开始注入,表面上看起来是两个独立的项目在合作,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江父出院后在家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上就偷偷跑回了公司。江浸月知道后气得好几天没跟他说话,但架不住父亲几句好话,最后还是软了下来。
江父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只是医生叮嘱不能再过度劳累。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公司里那一摊子事,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赵恒那边,江父没有打草惊蛇。
那些被转移的客户资源暂时追不回来,但江父已经让人开始梳理赵恒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业务,像拆弹一样,一根线一根线地剪。进度很慢,但不能急。
然而这段时间江浸月像是有意无意地在避开黄媛媛。
不是那种刻意的、明显的回避,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变化。
早上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等黄媛媛下楼时,餐桌上只剩下半杯喝剩的牛奶和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黄媛媛已经睡下了,才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和玄关处轻手轻脚的动静。
偶尔两个人同时在客厅里,江浸月也会捧着手机,说“有个文件要处理”,然后窝在沙发的另一端,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很少抬头。
而黄媛媛因为有了傅瑾辰的帮助,进度上倒是上升了一大半,江父那边也知道了傅瑾辰的帮忙,这段时间以来,多方位的协助,黄媛媛倒也忙了不少,虽然有点注意到了江浸月这些变化,询问了江父几次,每次的答案都是马上说。
虽然江浸月有意地在回避这件事情了,但接下来的几天,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打开微信,点进刘经理的对话框。
【刘经理】:大小姐,宋小姐今天下午来过,和陆先生在休息室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刘经理】:宋小姐走了,脸色看起来有点疲惫,我让厨房给她煮了碗红枣汤,她喝了才走的。
明明自己都说了不在意了,为什么还老是问刘经理啊。
【刘经理】:大小姐,今天宋小姐没来餐厅。
有时候江浸月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竟然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她又为自己的这种反应感到羞耻。
江浸月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别想了。
别想了。
可刘经理的消息还是每天准时发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刘经理】:大小姐,宋小姐今天来了,和陆先生在休息室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走的时候看起来心情不错,还和我打了个招呼。
【刘经理】:大小姐,宋小姐今天下午来了两次。第一次待了半小时,出去办了点事,晚上又回来了一趟,和陆先生聊到快十点才走。
两次?
江浸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事情需要一天见两次面?什么事情需要聊到晚上十点?
江浸月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
媛媛和陆清和之间,能有什么?
陆清和那个人,虽然长得好看,琴弹得好,但家世背景摆在那里,媛媛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可万一呢?
万一媛媛就是看上了呢?
不可能,媛媛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陆清和呢。
等等。
媛媛那么漂亮,这样的女孩,天天和陆清和待在一起,关着门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陆清和会不动心?
江浸月想到这,感觉更可怕了。
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猛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停下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桌面那盆绿植发呆。
然后,江浸月拿起手机,点开和刘经理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问。
又不敢问。
可那个念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越想忽略,就越清晰。
陆清和会不会喜欢媛媛?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从早上睁开眼到现在,连开会的时候都在走神。
“不会的,媛媛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喜欢陆清和那种闷葫芦?”
可说完,她自己先心虚了。
陆清和是闷,可他长得好看啊。琴弹得好,气质干净,往钢琴前一坐,整个餐厅的氛围都不一样了。餐厅里多少客人冲着他去的,她不是不知道。
媛媛天天跟他见面,关着门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日久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
这种日子持续了几天,江浸月终于按捺不住了。
这一天上午,江浸月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目送着黄媛媛的身影走出别墅大门,上了那辆等在路边的出租车。
然后抓起床上的外套,踩着拖鞋就冲下了楼。
刘叔这时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小姐,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
刘叔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到她已经开始换鞋了,连忙问,“要备车吗?”
“备车。”江浸月把脚塞进那双平底鞋里,鞋带都没系好,就往外走,“快点。”
刘叔被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赶紧掏出手机通知了司机。
车子从别墅区驶出来的时候,黄媛媛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已经拐过了前面的路口,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江浸月靠在座椅上,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小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小姐,前面那辆?”
“对,快点跟上。”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黄媛媛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车窗深色,看不清里面,但那车牌号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江浸月。
黄媛媛轻轻笑了一声。
这家伙,跟踪别人也不知道换一辆车,还跟得这么近。
从别墅区出来就跟上了,一路跟到现在,保持着大概两百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自以为隐蔽,其实每个路口都能在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的影子。
黄媛媛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江父的消息刚刚发了过来,
【江叔叔】:行,那就听你的吧。
黄媛媛看完消息,低头微微笑了笑,并没有继续回复,而是将手机收了起来。
出租车在云端之上门口停下时,江浸月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她坐在车里,看着黄媛媛推开车门,拎着那个熟悉的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餐厅。长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
江浸月盯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黄媛媛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大小姐,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江浸月没有动,手指还绞着安全带,目光落在那扇已经恢复平静的玻璃门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
也不知道跟来了要做什么。
下车?然后呢?冲进休息室,质问他们在干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大小姐?”司机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江浸月松开安全带,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僵,她活动了一下指节,然后推开车门。
江浸月推门走进餐厅,刘经理刚好给客人送完酒回来,看到江浸月愣了一下,“大小姐?您怎么也来了?”
江浸月没有回答,目光直直地落在走廊方向。
“她进去了?”江浸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谁?”刘经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宋小姐?进去了,刚进去。”
江浸月点了点头,脚步已经朝走廊方向迈了出去。
“大小姐。”刘经理叫住她。
江浸月脚步一顿,回过头。
刘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江浸月那张绷紧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您去吧。”
江浸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的灯光很安静,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的画作,她平时从不在意这些,此刻却觉得那些画框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走到休息室门口,江浸月停下脚步。
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和上次一模一样。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江浸月的耳朵贴在门板上,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黏在门上。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两分钟了。
什么也没听到。
这门的隔音效果也太好了吧,刚刚还有点声音,怎么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江浸月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耳朵又往门板上贴紧了几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就在江浸月几乎要把整个人压上去的瞬间——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浸月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失去了支撑,重心猛地往前一栽。
“砰——!”
一声闷响。
江浸月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手掌和膝盖同时着地,姿势狼狈得像一只翻了个儿的乌龟。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趴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疼。
这是江浸月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
完蛋了,好丢人,一句话没听到还被人抓了个现行。
江浸月僵硬地抬起头。
看到黄媛媛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正低着头看她。
嘴角微微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忍俊不禁的那种笑。
“江浸月。”
黄媛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趴在地上干什么?”
江浸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借口、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忘了。
“我、我……”
江浸月结结巴巴,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手掌在光滑的瓷砖上打了滑,又跌了回去,膝盖磕在地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白皙,纤细,指尖微微蜷着。
江浸月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黄媛媛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起来吧,地上凉。”
江浸月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黄媛媛轻轻一用力,就把江浸月从地上拽了起来。江浸月踉跄着站稳,膝盖还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揉,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媛媛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跟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