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紧挨在一起,小心前行。
每一步都极轻极缓,脚掌贴着树干表面滑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呼吸被压到了极致,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雪玉链依然围绕在两人周围,链身的寒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灵禾护生铃的青色光晕依然笼罩着他们,将气息稳稳遮掩。
危险的环境中,因他俩的紧挨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近到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对方交换空气。
秋楸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绯色,那绯色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睫毛轻轻颤动着,目光低垂,不敢侧头去看身旁的人。
她知道,现在不是脸红的时候。
黄清璃的心绪亦是翻涌的。他的眼眸亮着冰蓝色的光芒,天转明瞳术和坐照天眼依然在运转,穿透浓雾,看清前方数十丈内的每一寸树干、每一根枝桠、每一个游荡的黑影。
臂间传来的温度,鼻尖萦绕的馨香,还有那不时的、若有若无的碰触,都在扰乱着他的心绪。
他的心跳快了,呼吸也有些不稳,但他咬紧牙关,将那些杂念一一压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可不是“心”的时候。
两人经过了近半个时辰的“煎熬”,终于走到了树干廊道的边缘。
那边缘是一道陡峭的断面,树干在这里戛然而止,外面就是虚空。
从边缘往下看,下面是一片白色的云海,云海之下是隐约可见的山峰和大地。
站在边缘,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风。
那是从树冠之外吹来的风,清冽而自由,与古树内部那滞涩、沉重的空气截然不同。
风中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星光的清冷,让人精神一振。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向下跳去。
双脚脱离大树的瞬间,那股禁法之力便在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灵力在经脉中重新流转,丹田中的灵力如同被解放的河流,奔涌而出,充盈全身。
可以飞了。
黄清璃和秋楸同时催动遁光,两道青色的光芒在他们身上亮起,托着他们的身体悬浮于空中。
他们没有朝地面飞去,而是想向上往大树的高处飞去。
“上顶端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机缘,我们不妨上去看看!”黄清璃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试探。
既然已经脱离了禁法之力,既然法力已经恢复,那么向上探索,似乎是一个合理的选项。
秋楸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担心地问道:“方才如此惊险,此时向上是否有些不妥?”
她的语气中带着谨慎,也带着关切。
方才在古树上,那上千只类人生物,那诡异的禁法之力,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都让她心有余悸。
虽然现在法力恢复了,但不知树顶会不会有更危险的禁制,会不会有更强大的存在。
黄清璃认真思考了一番,他悬于空中,抬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树冠。
从外面看,这棵古树更加壮观,树干粗壮得如同一座山峰,枝桠横空如苍龙盘云,树冠遮天蔽日,在星空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树顶隐没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但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淡淡的光晕,在树冠的缝隙中透出。
秋楸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又出声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劝对方要慎重的意味。
“此古木禁法,且方才还有此等危险生物。若此时向上,恐有变故。我们虽然恢复了法力,但谁也不知道高处会不会有更强的禁制或危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们对这棵树的了解太少了。贸然深入,不一定明智。”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少年眼眸微垂,又看了看眼前这巨大的古树,心中快速权衡着。
“秋长老此言在理。”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此事是在下心急,欠缺思虑。”
他承认了自己的冲动。
“但此树既有生灵,想必必然会有相应的宝物诞生。你我不若先行落地,观察一番?待摸清情况,再做打算。”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目光平静而诚恳,没有勉强,没有催促,只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建议。
秋楸唇角微弯,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但很真实,带着一种被尊重的满足,也带着一种对对方从善如流的欣赏。
“练兄的提议,小女子自是同意的。”她的声音清冷而悦耳,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快。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转身,朝着地面飞去。
两道青色的遁光在星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穿过云海,穿过雾气,朝着大地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星光在头顶闪烁,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下方的景色越来越清晰,山峰、溪流、森林,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两人寻了一处安全地带,落了下去,那是一片靠近山脚的谷地,地势平坦,三面环山,一面开阔。
谷地中长满了青草和野花,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谷地中间穿过,水声潺潺。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草木的清香。
黄清璃和秋楸在溪边找了两块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
两人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的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连续的攀爬、战斗、隐匿、逃跑,让他们的体力和精神都消耗巨大。
此刻,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他们开始打坐调息。
黄清璃盘坐在一块青灰色的石头上,双腿盘起,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闭上眼,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疲惫的肌肉和经脉,呼吸均匀,面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秋楸坐在另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比黄清璃的稍微高一些,表面平整光滑,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本来也闭着眼,在调息。
但不知何时,她睁开了眼。
看着黄清璃。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面容平静,呼吸均匀。
星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清晰;他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在微风中轻轻飘着;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神情安详,没有了战斗时的凌厉,也没有了紧张时的凝重。
秋楸看得有些入迷。
她的坐姿不知不觉变了,双腿微微并拢,左手搭在腿上,右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黄清璃的脸上。
她的婴儿肥的脸颊微微发红,那红色如同初春的桃花,淡淡的,却很有存在感。
她的唇角,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散落在肩头的头发。
她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春日里的阳光,像是冬日里的炉火。
忽然,她反应过来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腿从并拢变成了端放,手从托下巴变成了搭在膝盖上。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的心中,在疯狂地对自己说话:“秋楸,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在心中回荡,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虽然他救了你,但也不能这么看着呀!”
她又瞥了一眼少年,确认他还在闭目调息,没有发现她的失态,才微微松了口气。
但那一眼之后,她的小表情带上了一点点的委屈。
那委屈不是对别人的,是对自己的。
“不行不行,不能再看了!”她在心中对自己下达了命令,然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定。
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是擂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还在发烫,那温度久久不散。
她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却总是走神,总是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
心,乱了。
……
储物袋中。
五五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它没有睡觉,没有出去探路,也没有在长青树里偷懒。
它就蹲在储物袋的入口处,透过袋口那一道细微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一切。
它看到了秋楸偷看黄清璃!
五五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满是八卦的兴奋。
它捂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但它的肩膀在微微抖动,显然忍得很辛苦。
“哎呀呀——”
它在心中感慨道:“这姑娘,有意思,真有意思!”
它本想立刻告诉黄清璃,让大老哥知道有这么个姑娘在偷偷看他。
但转念一想,它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说?多没意思。”它在心中盘算着:“等以后,等他们关系再好一些,等那个姑娘真的表白了,本小哥再把这个小秘密拿出来,一定很有趣!”
它嘿嘿笑了两声,在储物袋里打了个滚,小脸上满是得意。
“本小哥真是太聪明了!”它嘟囔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在长青树的树根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开始睡觉。
……
古树的顶端。
在那高耸入云的树冠深处,在那茂密得几乎不透星光的枝叶丛中,有一朵花。
那花很大,大到超出了常理。
五丈之大!
它盛开在树冠的正中央,被无数粗壮的枝桠托举着,如同一顶巨大的王冠,戴在这棵参天古树的顶端。
它的花瓣呈绿色,不是深绿,不是墨绿,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绿,如同春日里的新芽,如同凝固的翡翠。
花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每一片都大如芭蕉,边缘微微卷曲,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花瓣的中心,是一簇金色的花蕊。
细长而柔软,如同无数根金丝,从花心向外伸展。
花蕊的顶端微微膨大,像是含着露珠,又像是孕育着种子。
还流淌着神秘的液体,那液体呈乳白色,浓稠而晶莹,在花蕊的缝隙间缓缓流动,如同小溪,如同河流。
整朵花散发着一种神秘且温润的绿金光。
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而是温温的,柔柔的,如同母亲的怀抱,如同春日的暖阳。
光芒在花瓣上流转,在花蕊间跳跃,在空气中弥漫,将树冠周围数十丈的范围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
那是什么?
还不知道。
也许是某种罕见的天地灵花,也许是这棵古树孕育了千万年的精华。
它的气息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却让人本能地感觉那是好东西。
是机缘。
或许还是这棵古树最大的秘密。
只是此刻,还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黄清璃和秋楸在谷地中打坐调息,五五在储物袋中睡觉,那些类人生物还在古树的中下层游荡。
而那朵绿金花,依然静静地盛开在树冠的顶端。
在星光下,在微风中,在无尽的岁月里,默默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