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尾曲停了,屏幕上字幕定格在最后一排制作人员的名字上。
宋千瓷的耳根渐渐泛红,眼里的羞意藏都藏不住。
刚才哭着扑进他怀里的时候情绪占了上风,什么都敢做,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正常。
其实她刚才那个问题“如果以后我失忆了,你会读笔记给我听吗”就等同于表白,只是没那么直白。
从选电影开始,“恋恋笔记本”暗指的就是方野送的那本数学笔记。
她故意挑了这部带“笔记”两个字的片子,就是想借着电影告诉他,他送的那本笔记对她有多重要。
而刚才那个问题,问的是方野的感情有多深。
会不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那样,哪怕她已经不记得他了,他还是每天来,一遍一遍地读。
她不知道方野有没有听懂她藏在问题底下的那句话。
如果自己真的突然失忆了,方野会像男主角那样吗?
虽然她知道这个假设没有意义,可她想知道答案。
如果换成方野失忆躺在病床上,她一定会去给他讲以前的故事。
讲她刚转学那天碰到他在教务处主任那里受训,被冤枉作弊考第一,但他面不改色,直接走人,她当时站在门口,心想这个黄毛也太拽了。
后来他们成了半个同桌,只隔一条过道,放学后她不开心,他会陪她去吃小蛋糕,什么都不问,就坐在对面安静等她吃完。
还有他们成立了季风预警乐队,一起排练,一起参加音乐节,他在台上弹吉他,她在后面打鼓,聚光灯下那灿烂的笑容。
数不清的夜晚一起做功课,方野帮她补习,讲到她懂了为止。
还要讲他们一起去了琼岛度假,潜水、海钓、在无人岛上野餐,他在晚宴上拎着她的鞋上台帮她赢布偶。
一起去了京城滑雪,吃了好多小吃,逛了庙会,在前门大街买稻香村,一起在庭院里放烟花,马上就要一起过年了。
还有好多好多事。
.......
宋千瓷有点恍惚。
明明才一个学期不到,但她和方野已经有那么多回忆了。
这些回忆像笔记本里的纸页,一页一页摞起来,厚得能撑起一整年。
不过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无论谁失忆生病,都不是好事。开开心心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而且她还想和方野有更多的回忆。
想去雪乡看雪,想回中海去看望沈繁星奶奶。
还想一起考上清北,大学毕业以后还能在某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一起看第二部、第三部催泪电影。
就在这时,房门敲响了。
宋千瓷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推开了。
王耀明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深灰色大衣,领带松了一半,脸上带着几分酒意未散的红润。
他笑眯眯地看着房间里沙发上的两个人,宋千瓷正盘腿坐着,怀里抱着毛毯,眼睛红肿得像刚哭过。
方野坐在她旁边,姿态放松。
“你们在看电影啊?”
宋千瓷在他推门之前已经本能地往后坐了一点,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刚看完。”
王耀明看到侄女脸上的泪痕,笑容更甚:“看哭了?看的什么片子,把我们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千瓷都看哭了。”
宋千瓷抓起沙发上的靠枕作势要扔过去,气鼓鼓地喊了声“舅舅”。
王耀明举手投降,嘴上说着“好了好了不说了”,但那个笑容分明还在。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环顾了一下投影幕布上定格的片尾字幕,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已经空了大半的零食袋。
“早点睡吧,别看太晚。”王耀明说。
“刚刚看完了。”
宋千瓷闻到他身上飘过来的酒气,捏着鼻子挥了挥手:
“一身酒味!舅舅你赶紧洗澡睡觉去吧,别熏着我们。”
王耀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确实一股酒气,但他今天心情不错,也没有喝多,只是跟几个老朋友小聚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说:“今天没喝多,就喝了一点点。”
宋千瓷从沙发上站起来,推着他的后背往外走,嘴上不停地念叨着:“好啦好啦,快去洗澡睡觉。”
王耀明被侄女推到门口,转头对方野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男人之间才懂的意味,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默许和信任。
然后他转身沿着回廊往自己房间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宋千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刚才都没听见脚步声,也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回来的,在门口站了多久。
如果刚才她和方野没有保持距离,而是像电影里那样情到浓处......
她红着脸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不敢往下想了。
她对方野说:“你先回去睡吧,我来关掉投影。”
“嗯,你也早点睡。”
方野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搭在扶手上的毛毯叠好放在一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宋千瓷把投影仪和音响一一关掉,把所有电源线整理好。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片刻,想起刚才靠在方野怀里哭的画面,还有方野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以及方野说“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很幸福”时低沉的嗓音。
她当时问他“如果以后我失忆了,你会读笔记给我听吗”,方野用一句玩笑带过去了。
但她其实听懂了。
方野不想在那种情绪上头的时候给她一个太轻率的回答,所以他选择开玩笑。真正的答案,大概会用行动慢慢告诉她。
她又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哭得有点太过了。
但她真的很感动,完全代入到电影里去了。
尤其是结尾那个画面,男主角偷偷溜进女主角的病房,躺在她的床上,紧紧挨着她的身体。
第二天早上护士推开门,发现他们已经一起走了。
她觉得真正的爱情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永远热泪盈眶激情四射,而是哪怕对方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是会每天去读笔记,一遍一遍地把她带回自己身边。
但她又觉得好遗憾,女主角平时已经记不得男主角了,可男主角还是那么爱她,每天都来。
如果他们是健健康康、携手走完余生的,一起看春花冬雪,一起慢慢变老,那该多好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电影余韵中完全抽离出来,关掉最后一盏灯,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回了自己房间。
走廊里的廊灯还亮着,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安静而温柔。
下次不选催泪爱情片了。
她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想。
还是恐怖片更好,到时候害怕了就紧紧靠着方野,恐怖的画面一出现就钻到方野怀里去。
在方野面前她不需要装作很厉害的样子,因为她知道方野不会嘲笑自己。
有方野在身边,她觉得很安心。
虽然今晚还是没有直接说出那句“方野,我喜欢你”,但她并不觉得可惜。
本来她也不是打算今天就表白的,她想等除夕,满天烟花之下,在最好的时机,用最认真的方式告诉他。
如果除夕那天不合适,再晚一些也没关系。
因为现在也很好。
而且经过今晚,她能感觉到自己和方野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
从电影开头的并肩而坐,到中间她扑进他怀里哭,再到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他们很幸福”,她相信方野对自己一定也是有感觉的,只是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方野刚才在放映室里低头看她的眼神。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瞳里映着片尾字幕微弱的白光,嘴角有一点很轻的弧度,那目光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很温柔。
这段时间以来她发现了方野身上越来越多温柔的一面。
他会在她做不出题的时候耐心地一遍一遍讲,用笔敲她的额头,嘴上说着“专心点”,但从来没有真正不耐烦过。
也会在她饿了的深夜去厨房煮一碗阳春面,煎好金黄的蛋丝,撒上葱花和白胡椒粉。
还会在她放烟花差点摔倒的时候一把接住她,把她稳稳地抱在怀里,然后一脸无奈的表情。
这些温柔是只属于她的,她从来没见方野对别人这样过。
他对所有人都礼貌而疏离,唯独对她无可奈何,唯独对她多了一份耐心,会在她哭的时候手足无措地拍她的背。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数学笔记,翻开第一页。
方野熟悉的字迹在台灯下清晰分明。
这本笔记跟电影里男主角的那本笔记本没有本质区别。
男主角记录的是他和女主角从相识到相爱的全部故事,方野记录的是每一个能帮她考上清北的知识点和错题。
男主角用笔记本把女主角从遗忘中一次次拉回来,方野用笔记本把她从不会到会、从错到对一次次往前推。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失忆了,方野读这本笔记给她听,她一定会恢复记忆的。
因为她会把每一个公式、每一个知识点、每一条红笔标注的易错点都刻进脑子里,甚至倒背如流。
宋千瓷坐起身。
已经快十一点了,但她还是披了件外套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从一叠卷子里抽出一张数学专项训练,翻开笔记本函数那一章,拿起笔开始做题。
想要真正吃透这本笔记,光看是不够的,必须做足够多的题目,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融会贯通。
台灯的光洒在桌面上,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公式和推导。
她咬着笔帽思考一道证明题的时候,忽然想到方野在写这些知识点时是不是也这样。
台灯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写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措辞,偶尔用红笔在旁边加一条注解。
这本数学笔记不只是她考高分的利器,更是她和方野之间的桥梁。
方野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为她一个人写的,她不能辜负这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