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草跟在皇上身后到了凝晖堂。
原本热热闹闹的大殿,在皇上踏入的刹那,骤然鸦雀无声。
“参见皇上!”
众位王爷齐声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先守君臣本分,再论手足亲缘。
苏景泰抬手虚扶,语声温和:“今日乃是家宴,诸位不必拘着礼数。”
众人闻言直起身,殿内方才凝滞的气氛,又渐渐活络起来。
湘王一身石青色织金锦袍,坐在皇上的下首位的圆桌旁,朝李小草招手。
李小草带着孩子们走过去,湘王将自己的闺女抱坐在腿上,他问李小草,“你去了这样久,皇后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李小草摇头,压低声音,“无非就是些阴阳怪气的话,我听不出来她也没辙。”
皇后携一众王妃款款入殿,裙裾曳地,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待女眷们按位坐定,殿中氛围愈发热闹。
苏景泰端起面前茶盏,指尖轻扣杯沿,眉眼舒展,褪去了朝堂上的冷肃,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后含笑落在湘王夫妇身上。
“今日设宴,并无朝堂公事叨扰,一来是难得至亲齐聚,趁此良机阖家闲话,共享天伦,二来,便是专程为皇叔和婶母接风洗尘,你们远赴永海县履职,一路风尘仆仆,着实劳累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宁王立刻抚掌笑道:“陛下体恤,心怀至亲,实乃万民之福!湘王夫妇能平安归来,我等也跟着高兴。”
另一位郡王连忙接话,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是啊,湘王在外操劳公务,如今总算归来,陛下特意设宴相待,这份情谊实在让人艳羡。”
湘王缓缓起身拱手,“多谢陛下挂念,臣夫妇二人一路顺遂,劳陛下与各位宗亲挂心了。”
苏景泰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皇叔快快坐下吧。”
朝中人哪有不知道皇上和湘王的关系亲厚的,眼下更是一口一个皇叔,一口一个婶母。
他们哪个不是皇上的骨肉至亲,却没得皇上如此青睐,一个个十分羡慕湘王夫妻两个。
殿内众人心里头嫉妒,表面上附和说笑,句句皆是称颂帝心仁厚宗亲和睦。
佳肴流水般奉上,玉盘珍馐摆满圆桌,香气萦绕殿内。
丝竹乐声婉转响起,舞姬广袖翻飞,身姿轻盈。
一名奉酒的小侍女脚下被绊了一下,手里的白玉酒壶脱手而出,大半壶美酒泼洒在邻座一位郡王妃的锦裙上。
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淌,湿了大片绣纹,侍女吓得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在地。
浑身瑟瑟发抖,连连叩首:“奴……奴婢罪该万死!请王妃恕罪!”
失手泼了酒的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俯身求饶,身旁内侍连声呵斥,她慌里慌张想要起身退下,脚下再度一乱,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撞在了李小草身侧的桌沿。
“哗啦”一声轻响,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剧烈晃动,汤汁顺着碗沿泼出,淋在了李小草的裙摆上。
温润的羹汤混着糖渍,在素净衣料上晕开一大片湿痕,黏糊糊的。
侍女见又闯了大祸,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婢该死!奴婢知错了!求王妃饶命!”
舞乐骤然停了,满殿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落在李小草狼藉的裙摆上,也落在瑟瑟发抖的侍女身上。
方才被酒水污了衣裙的郡王妃本就面带不悦,此刻见状,眉梢一挑,似是幸灾乐祸般瞥了两眼,低声同身旁人说话。
湘王脸色一沉,当即蹙眉看向那侍女,正要开口训斥。
苏景泰放下手中酒杯,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语气听不出喜怒,眉头却紧紧皱起来。
“区区宫宴,接二连三出错,宫人的规矩都学到何处去了?”
宫人出错,职责在于皇后,皇后娘娘连忙起身。
“臣妾疏于管教,望皇上责罚。”
刚刚同样被打湿的郡王妃出声为皇后打圆场,“皇后娘娘统管六宫,难免出现纰漏,臣妾等只是湿了裙摆,并无大碍,只需要换掉衣裙便是。”
李小草侧头瞥了郡王妃一眼,她若是不出声,倒是显得她在意似的。
那位郡王妃目光满是关切的对上李小草的目光。
“衣裳污了无妨,去一旁偏殿换上新的便是,湘王妃不如先去打理一番吧。”
周遭几位王爷王妃也纷纷出言附和,有人劝李小草莫要计较,也有人暗自打量,窃窃私语。
李小草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污渍,她为何要被人牵着鼻子走,无非就是黏腻了些,又不妨碍什么。
她缓缓起身,“劳皇上皇后娘娘挂心,无妨的。”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位嘴碎的县主轻笑一声,话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今日这宴席可真是热闹,接风宴倒成了添乱宴,也不知这丫头是真慌乱,还是眼神不好,专挑贵人身上泼洒呢?”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静了几分,不少人眼神闪烁,暗自揣测。
跪地的侍女本就吓得浑身发颤,听闻这话更是面如死灰,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存心作恶,实在是脚下不稳,求各位主子明察!”
湘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位出言的县主,是他那位不受待见的郡王叔家的女儿。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客气。
“不过是宫人一时失仪,些许意外罢了,妹妹何必捕风捉影,无端揣测?”
她这些话,明面是听着像是向着李小草说话,可若是这事闹大,又会被人说成他们夫妻两个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
佳乐县主看似无心,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改变风向。
佳乐县主被湘王当众驳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悻悻地抿住嘴,却依旧面露不服。
苏景泰指尖轻叩案几,声响不大,却让殿内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停歇。
他目光淡淡扫向众人,“宫中人手繁杂,偶有失手在所难免,既无人受伤,便不必揪着小事大做文章。”
说罢他看向李小草,神色柔和下来。
“婶母裙摆污了终究不便,你且随宫人去偏殿更换衣物,不必在此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