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玄关温暖的灯光像一双温柔的手,拂去了晚宴厅里残留的繁华与冷意。无尘已经先一步到家,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眉眼间立刻漾开笑意,那是一种能让人瞬间卸下所有伪装的安宁。
“宝宝,回来了?”他放下文件,起身走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晚宴包和婆婆的外套,“厨房温着汤,要喝一点吗?”
我摇摇头,身体里那股紧绷了一晚的弦,在踏入家门、看到他的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并非身体,而是精神上的。“我先去洗个澡。”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些许沙哑。
无尘敏锐地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去吧,水放热一点。”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也仿佛带走了皮肤上沾染的香水味、食物气息,以及那双冰蓝色眼睛带来的无形压力。我闭上眼,任由水流倾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晚宴上的一幕幕——璀璨灯光下的暗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还有那句直白到近乎粗暴的“你的敌人”。
“暗鸦……”
这个名字在水汽氤氲中变得模糊,却又异常清晰。
换上柔软的睡衣,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爽和水汽,我走出浴室。无尘已经不在客厅,卧室里亮着暖黄的床头灯。他靠在床头,手里还是那份文件,但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像只归巢的倦鸟,轻轻趴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独属于他的温暖。
他的手臂环过来,稳稳地拥住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我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静默了片刻,我闷闷地开口,将晚宴上那个“不速之客”的出现,他那奇特的口音,冰冷的审视,直白的挑衅,以及后来在拍卖会上高调的表现,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包括我当时的反应和事后的分析。
“……他说,‘来日方长,我们的博弈,还在继续。’” 最后,我重复了那句带着明显宣示意味的话,抬起头,看向无尘。
无尘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沉静,唯有在我提到“暗鸦”这个名字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等我全部说完,他并没有立刻发表看法,只是收紧了环住我的手臂,将我更密实地拥在怀里。
然后,我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一阵低沉而愉悦的轻笑,震动着我的耳膜。
“宝宝,”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还有一丝……骄傲?“你真棒。”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的眼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但那份柔和之下,是洞悉一切的清明和沉稳如山的底气。“临场不乱,应对得体,甚至还能反将一军。在那种场合,面对那样的直接挑衅,你的反应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梳理着我半干的头发,语气平稳地继续道:“至于‘暗鸦’……他们选择在这样的场合,用这种方式与你接触,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说明什么?” 我下意识地问。
“说明,他们之前的试探或许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或者,他们评估后认为,常规的、暗处的施压或干扰,对我们效果有限。” 无尘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但拥着我的手臂却充满了保护性的力量,“所以,他们换了一种策略。从暗处,走到了明面——至少是半明面。慈善晚宴,名流云集,公开场合,他们出现,与你对话,高调竞拍,这一切既是挑衅,也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们的存在,宣告他们正式将你,或者说将我们,列为需要正面关注的‘对手’。”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晚宴上那种孤身应对时泛起的寒意,渐渐被另一种坚实的暖意所取代。是的,我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这意味着什么?” 我轻声问,“更直接的危险?还是……”
“意味着博弈升级了。” 无尘接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暗处的信息战、商业狙击,可能转向更综合的层面。舆论、人脉、公开场合的影响力,甚至法律边缘的试探,都可能成为新的战场。他们想用这种方式制造压力,观察我们的反应,打乱我们的节奏。”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相闻,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但是宝宝,他们选错了方式,也低估了我们。”
“从暗处到明面,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力量的弧度,“暗处的东西,总归有些束手束脚,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去甄别、防范。如今他们自己走到灯光下,虽然看起来更咄咄逼人,但也意味着,他们更多的行动逻辑、人员、脉络,可能会暴露出来。阳光之下,阴影固然存在,但藏污纳垢的角落也会被照亮。”
“最重要的是,”他捧起我的脸,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进我的眼睛,“无论他们在暗处还是明处,无论博弈以何种形式进行,我都在这里。我们在一起。长孙家,还有我们所珍视的一切,都不是他们轻易可以撼动的。他们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只是,游戏规则,未必由他们单方面决定。”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话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我心中最后一丝残余的寒意也消散了。是的,晚宴上那个“暗鸦”代表带来的,不仅仅是挑衅,更像是一封战书,将原本可能隐于水下的较量,推到了更广阔的台前。
但正如无尘所说,这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知道了对手是谁(至少是其中之一),知道了他们当前的一种策略。而我和无尘,我们在一起,背后有家庭,有彼此,有需要守护的平凡幸福,也有应对风浪的清醒与力量。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重新将脸埋回他温暖的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腰,“我知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顺便想想,下次如果再遇到那位‘国际友人’,该怎么‘回礼’才更得体。”
无尘又低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不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想。”
夜色深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能看见远处零星的灯火。卧室里安静而温暖,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晚宴的衣香鬓影、弦乐觥筹,以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我们的港湾。而港湾的守护者,从未松懈。
博弈确实从暗处转向了明面,但这场博弈的结局,从来不由单方面决定。我闭上眼睛,在他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中,渐渐沉入梦乡。
至少今夜,风浪暂歇。而明天,自有明天的阳光与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