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穿过最后一道空间传送阵，剧烈的震动让舱内的修士们身形一晃。白泽靠在舷窗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逐渐清晰的星域。七十二阵地，到了。
他的心跳快到了极致。
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三天三夜，他没有合眼，没有进食，甚至连修炼都无法静心。每一息都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脑海中不断闪过元仪的身影——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拿匕首架在他脖子上时冷冰冰的样子，她在万灵城高塔上捧着蛋糕对他说“生日快乐”时温柔的样子。他还欠她一句“谢谢”，还欠她一句“其实我不叫呆子，我叫白泽”，还欠她一句——
他还欠她一句“我喜欢你”。
飞船的速度开始减缓，舷窗外的景象逐渐清晰。白泽的瞳孔猛地一缩。
七十二阵地，已经面目全非。
那片曾经布满防御要塞的星域，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破碎的战舰残骸漂浮在虚空中，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金属坟场。炮台的碎片、修士的残肢、凝固的血珠——一切都死寂地悬浮着，被星光映照出凄惨的轮廓。
远处，主星镇北星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战斗还没有结束，爆炸的光芒还在闪烁，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白泽的心沉了下去，但又在下一刻猛地提起——因为他看见了，镇北星的上空，还有抵抗的灵光。那些灵光虽然微弱，还在闪烁，还在战斗。
她还活着。元仪还活着。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庆幸。
舱门还没有完全打开，白泽就已经冲了出去。金丹巅峰的气息轰然爆发，青色的雷光在他周身炸开，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在虚空中化作一道蓝色的闪电，拖着长长的光尾，直直冲向那颗燃烧的星球。
身后传来惊呼声，有人喊他“等等”，有人喊“小心”。他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中只有那颗星球，只有那些还在闪烁的灵光，只有——她。
飞船停泊的区域距离镇北星还有数万公里，但对于金丹巅峰的白泽而言，不过数十息的路程。他疯狂地燃烧灵力，将速度催动到极致，经脉在灼烧，丹田在颤抖，他不在乎。
一万公里，五千公里，一千公里。越来越近，镇北星的大地在眼前展开。
那是怎样的一幅地狱景象。曾经巍峨的防御塔已经倒塌，曾经整齐的兵营已成废墟。地面上到处是巨大的坑洞，如同陨石撞击后的痕迹。火焰在废墟中燃烧，浓烟遮天蔽日,将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修士的尸体，普里尔特战士的尸体，机甲的残骸，战舰的碎片。血液汇聚成小溪，在废墟间流淌，将大地染成了暗红色。
但在那片地狱中，还有灵光在闪烁。那是金丹修士的法宝之光，是元婴大能的神通之光，是战士们的生命之光。它们虽然微弱，还在燃烧，还在战斗。
白泽看见了元仪。
她站在一片废墟的高处，青衣残破，白发散乱，手持半截青锋剑，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女武神。她的身边，已经倒下了无数战友，她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机甲残骸。她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腿也在流血，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但她还站着，她还在战斗。
她的剑每一次挥出，都会有一道剑气斩向天空中的敌人。虽然剑气越来越弱，虽然剑芒越来越暗，她还在挥剑。
白泽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元仪——！！！”
他的声音穿透了炮火，穿透了爆炸，穿透了整片战场。那声音中带着三年分离的思念，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撕心裂肺的呼喊。
废墟上，那道青色的身影猛地一僵。元仪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她日思夜想、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她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远处的虚空中，一道蓝色的雷光正在向她冲来，速度快到极致，将沿途的小型机甲和飞船一一撞碎。雷光中，是一道她无比熟悉的身影。剑眉星目，黑发如墨，正是那个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白泽。
元仪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眶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泪痕。她还活着，他来接她了，他终于来了。
那一刻，她体内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力量。那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躯壳，硬直了起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站直了身体，昂起头，让自己不那么狼狈。用最后的灵力，将散乱的白发重新束起。
她要让他看见，她还好好的。她要让他看见，她还是那个骄傲的、漂亮的元仪。
白泽一路撞碎了数台小型机甲和飞船，速度丝毫不减。他的眼中只有那道青色的身影，只有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近了，更近了，他能看清她的表情了——她在笑，她在对他笑。那笑容中有泪，有血，有三年的思念，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的情意。
那张脸上，有泪痕，有血污，有战斗留下的伤痕，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美。
白泽也笑了。那种从绝望的深渊中一下子升到天堂的感觉，让他的眼泪和笑容同时绽开。他张开双臂，准备迎接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想对她说，我来晚了，对不起。他想对她说，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想对她说，这些年我好想你。他想对她说，元仪，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白泽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能看清她嘴角因为太久没喝水而干裂的死皮，能看清她握着断剑的手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
他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年他十岁，她十五岁。她拿着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冷冰冰地问他“你是谁”。他吓得冷汗直流，她却在收起匕首后偷偷笑了。
他想起了她带他去万灵城。她拉着他在传送阵之间辗转，像个兴奋的孩子。她带他逛遍了整座城市，给他买了生日礼物，在高塔上点了蜡烛，对他笑着说“生日快乐”。那是他失去父母后，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他想起了在青天界的后山上，她总是叫他“呆子”，他每次都反驳“我叫白泽”。她就会笑着跑开，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追上去，她就跑得更快，银铃般的笑声在山间回荡。
他想起了他们最后一次分别。她要前往七十二阵地赴任，他送她到传送阵前。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呆子，等我回来”，他说“好”。她转身走进了传送阵，光芒亮起前，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没有告诉她，那一刻他的心跳有多快。
他想告诉她。现在就说，立刻就说。
“元仪，我——”
白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天空中，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那台超核机甲通体漆黑，流线型的身躯如同猎豹般矫健，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能量纹路。它从云层之上俯冲而下，速度快到极致，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它的手中，握着一柄超频震动锤，锤头直径超过十米，边缘处缭绕着空间撕裂的痕迹。
它出现得太突然，太快，快到白泽根本来不及反应。它瞄准的目标，不是白泽，而是元仪。
白泽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收缩到了极致。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犹豫。他伸出手，拼命地向前伸，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推开她，想要挡在她身前。
十米的距离，太远了。他的手，够不到。
“不——！！！”
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哀嚎，在哭泣，在绝望地号叫。
元仪抬起头，看见了那柄锤子。那柄锤子遮天蔽日，带着死亡的气息，向她的头顶砸来。她应该恐惧，应该尖叫，应该闪避。但她没有。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柄锤子，落在白泽身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释然。
她已经等了太久。等援军，等希望，等他。现在他来了，她看见了，那就够了。那一眼，就是她的整个余生。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但白泽读懂了她的唇语。
“呆子……再见。”
超频震动锤落下。
没有惨叫声，没有骨骼断裂的声音，没有血肉飞溅的声音。只有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重锤砸在厚实的泥土上。锤头砸在元仪身上，将她的身体在瞬间压扁。不是斩断，不是撕裂，而是——碾碎。
那柄锤子上附着的超频震动，将她的身体从接触点开始，一层层地震碎。骨骼、肌肉、血液、灵力——她的一切，在那股恐怖的力量面前，如同脆弱的陶器，瞬间碎裂。
鲜血从锤底喷涌而出，溅射到周围的地面上，溅射到白泽的脸上，身上，眼睛里。那血还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白泽的视线被鲜血糊住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猩红。
那柄锤子抬起来，坑底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迹。青色的衣袍碎片，白色的发丝，碎裂的骨骼，还在微微抽搐的肌肉组织——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元仪，没了。
就在他面前，十米不到的距离。他伸出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被一锤子砸碎了。她的血溅了他一身，她的骨碎片划过他的脸颊。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血液中残留的温度，那曾经是她的生命。
白泽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破碎的地面上，碎石割破了皮肤，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的面前，是那个巨大的坑。坑底，是一滩血肉模糊的痕迹。那柄锤子上，还挂着她衣袍的碎片，还滴着她的血。
白泽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那个笑容，那些无声的唇语，那柄锤子，那声闷响，那些飞溅的血肉。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如同野兽的呜咽。那不是哭泣，那是灵魂被撕裂时的哀鸣。
他伸出双手，颤抖着，试图从坑中捡起什么。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温热的血肉，那些碎裂的骨骼，那些浸透了鲜血的泥土。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找回她的一点点痕迹。但他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了。
他抓住了几片衣袍的碎片，青色的，沾满了血。他紧紧握在掌心，那曾经穿在她身上。他又捡起了那半截青锋剑，剑身已经断裂，只剩下剑柄和一尺长的剑刃。剑刃上还残留着她的灵力，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将碎片和断剑贴在胸口，紧紧抱着，如同抱着她。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滴落在剑刃上。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肩膀一抽一抽，他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海中，全是那些美好的回忆。她追着他跑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在星空下对他说“生日快乐”的样子。那些回忆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他想留住它们，又想让它们离开。每一帧画面都是幸福，也都是折磨。
白泽抬起头，仰天长啸。那声音中满是痛苦、绝望、愤怒、不甘，如同一头失去了幼崽的孤狼，在荒原上哀嚎。那声音穿透了云霄，穿透了虚空，在整片战场上回荡。远处的修士们听到了，无不潸然泪下。
天空中，那台超核机甲悬浮着，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类。它的驾驶员面无表情，举起手中的超频锤，准备将他也一起砸碎。
就在这时，远处的虚空中，无数道强大的波动同时出现。援军终于突破空间封锁，抵达了七十二阵地。十二位元婴，上千位金丹，以及百盟的主力舰队，闪烁着灵光，铺天盖地地涌来。
超核机甲的驾驶员面色一变，不再理会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类，转身就逃。普里尔特的舰队也开始撤退，如同潮水般退去。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白泽没有动，依旧跪在那个坑前，抱着断剑和碎衣。他的眼睛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自己的。
元瑶从飞船上冲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他。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和不安，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眼中已经盛满了泪水。她看见了那个坑，看见了那滩血肉，看见了白泽怀中的断剑。
她跪了下来，扑在坑边，双手抓着泥土，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白泽依旧跪着，一动不动。他的耳边，只有元仪最后那句话在回荡。
“呆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