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赤飚怒,面如枯纸,形销骨立,皮肉紧贴于骨,恍若风中残烛,摇曳欲灭。喘息粗重,声如破釜,手中紧握黑血骨杖,拄地而立,方得勉强支撑躯壳。汁光计见之大惊,念及昔日同袍之情,岂敢迟疑?身形一晃,已至其侧,伸手扶住臂膀,助其稳身。
赤飚怒初时神色微变,旋见是旧友, 皱眉不语,任其扶持。汁光计稍安,察其伤势,并无断筋折骨之患,惟真元耗竭,气血两虚,乃斗法所致。遂转目观彼地藏王菩萨,但见其虽亦汗湿重衣,面色泛白,然神光内敛,气度沉凝,迥异于赤飚怒之衰颓。更奇者,巫王剑已归鞘中,藏于布囊,寂然无光。其人肃然而立,双目直视赤飚怒,默然不语。
胜负之分,昭然若揭。汁光计心下暗叹:两大巫道巅峰人物之争,竟不用翻天覆地之术,亦无召神遣鬼之能,仅凭一道寻常巫诀相较,便决高下,实为惊心动魄。正思量间,忽闻身旁传来低哑怪笑,如夜枭啼寒,裂风穿耳。
只听赤飚怒道:“地藏王菩萨,如今你可晓得我鬼王赤飚怒,并非浪得虚名?”
汁光计闻言一怔,心念急转:此语何意?莫非未败?
地藏王菩萨微微一笑,合掌而言:“鬼王之名,果然不虚,地藏佩服。”
赤飚怒老脸上掠过一丝喜色,旋即黯然,仰天长叹曰:“可惜啊!若论胜负,老夫终是输了。”言罢,目光复投地藏,眼中寒芒一闪,冷声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我既败,任凭处置。”
汁光计心头剧震,细看赤飚怒面容,昔日桀骜尽去,唯余萧索惨淡,反有一片清明之静。欲言又止,唇动数次,终归沉默。
噫!世人皆谓赤飚怒阴狠毒辣,背族叛道,殊不知其心中所焚者,乃刻骨之冤;所忍者,乃举族追杀之痛。悲愤填膺,郁结成魔,岂独其一人之过哉?
一时之间,古道寂然,唯有风雨潜行,气息幽微,若有若无。
汁光计屏息以待,如临末日审判。忽觉心跳扑通,不知自心而出,亦或来自他人,然三人俱若不觉——天地为之窒息,万籁唯余沉默。
地藏王菩萨凝眸深望,似不止视赤飚怒之形骸,更窥其魂魄深处。喘息渐平,面上反增凝重之色。良久,忽启唇曰:“老弟,你回来吧。”
此语轻如风絮,却似雷霆贯耳。汁光计愕然,赤飚怒更是浑身一颤,难以置信。
地藏再言:“只要有我地藏王菩萨在,冥界便有你一席之地。”
寂然无声,赤飚怒低头不语,汁光计亦难出一言。
“轰隆!”
一声惊雷自平地起,震彻乾坤,山岳动摇,大地微颤。刹那间,苍穹裂开,电光如刃,破云直下,照耀人间!
天降甘霖,雨丝细细,拂面生凉。汁光计仰首观天,眉头轻蹙:天象变幻,竟似戏台脸谱,顷刻改容。
赤飚怒不抬头,不避雨,浑若无觉。
地藏王菩萨亦不动容,唯瞳中隐现热望,如暗夜孤灯。
终于,风雨之中,赤飚怒缓缓抬首,深深注视地藏,老脸上浮起激动之色,然不过瞬息,化作苦笑。其声沙哑低沉,透风穿雨而来:“我……还有回头的机会吗?”
地藏闻言微怔,随即皱眉道:“老弟此言差矣!《法华经》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然佛亦言:‘若人忏悔,昼夜不懈,罪可消灭。’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况当年排挤汝者,早已化为黄土。恩仇已了,何不归真返本?”
赤飚怒身躯微震,仰面迎雨,惨笑出声:“是啊,是该平息了……可是,我已经回不了头。”
汁光计默然,心弦震动,忆起昔日真武大帝之问:“这么多年了,你还不回头吗?”此语萦绕多年,今竟如刀剜心。彼时不解,今始知痛。
地藏忽而变色,厉声道:“难道你要永堕迷途,做冥界之叛徒不成?”
风雨愈狂,雷声愈急。
“叛徒”二字一出,赤飚怒如遭雷击,猛然转首,目光冰冷如霜,声音凛冽似雪:“谁说老夫是叛徒?多年来,我如野狗奔逃,昼伏夜行,性命朝不保夕!虽杀族人,皆因逼迫至此!若非他们步步紧逼,欲诛我九族,我又岂会投靠倭鬼太阳女神?在他们眼中,我赤飚怒究竟错在何处?”
“错在何处?错在何处……”
余音回荡风雨之间,久久不散,如怨魂哀鸣。
地藏呆立当场,无言以对。
汁光计亦心神俱颤,“叛徒”二字压胸多年,今日闻之,几欲窒息。
赤飚怒愈发激动,身躯颤抖,气息急促,仰天凄然长笑:“可笑!可笑至极!我赤飚怒不过修行之路另辟蹊径,便遭猜忌构陷,终落得叛徒之名!也罢,叛徒就叛徒吧,老夫不再辩解。地藏王菩萨,今日你不杀我,他日必然后悔!”
言毕,身影渐模糊于风雨之中,地藏只见一影重焕桀骜阴冷之态。其面色比前更显苍白,听此一番话,竟比方才一战更为疲惫。那惨笑声如魔音入耳,纵隔数丈风雨,仍清晰刺心。
“轰隆!”
又一道焦雷炸响,天地震颤,远空电蛇飞舞,照彻长空。
“锵!”
雷声方歇,金铁交鸣,一道亮光划破雨幕,竟比闪电更明!
汁光计与赤飚怒同时转首,但见半空中巫王剑再度出鞘,剑影如山,横亘天际,威压千钧。
赤飚怒面无表情,唯眼角微搐,凝望那剑,似有所思。
半空传来地藏威严之声,然已带倦意:“赤飚怒,既执迷不悟,休怪地藏剑下无情!”
汁光计再难沉默,怒喝一声:“慢着!”
然迟矣!剑影已落,风雨难阻。
汁光计面色骤变,急视赤飚怒,见其痴立原地,目光直对当空劈下的巫王剑,似待天罚降临。汁光计跺脚咬牙,正欲祭出金蛇环相救,忽闻远方长啸破风而至,一道金虹自天边疾驰而来,快如电闪,竟抢先一步,拦于巫王剑前!
“啪!”
金铁交击,火花四溅,金虹硬撼巫王剑,将其反弹而回。自身则没入地中,不见踪迹。
东边再传长啸,来者自不夜城方向,气息熟悉——正是杨二郎将至,且不止一人。
机不可失,汁光计哪敢迟疑?一手拉赤飚怒,一手携月儿,趁乱遁入风雨,转瞬无影。
那神秘高手亦未现身,仿佛虚空隐去。
唯留地藏王菩萨独立原地,面色铁青,手握被弹回之巫王剑,四顾搜寻,不见敌踪。乃提气高呼:“何方高人,何不现身一见?”
声含真力,远播八方,连天上雷鸣亦为之压下。然良久无声,杳无回应。
地藏叹息,收剑入鞘,环顾四周,赤飚怒等人皆已离去,连那女子亦失其踪,心下惋惜,顿足不已。
忽闻衣袂破空之声临近,三道人影自风雨中显现——乃真武大帝、杨二郎、妖王之王。
真武与杨二郎初见地藏,尚觉陌生;唯妖王之王识其旧颜,上前打量,奇道:“地藏,何事如此狼狈?”
地藏目光扫过三人,终落于妖王之王身上,苦笑曰:“别提了,地藏今日算是栽到家了。”
真武、杨二郎闻言皆惊:何人竟能令地藏说出此等颓语?
妖王之王察其面色苍白,真元亏损,愈加疑惑,追问其故。
地藏沉吟片刻,遂将前后情由一一述之,末了叹曰:“虽遇神秘高人干预,未能擒获那女子,实愧对我职守。”
真武、杨二郎闻之色变,面露惊惶。妖王之王更是长叹一声。
地藏讶然:“尔等何故神色如此难看?”
妖王之王望其一眼,苦笑道:“地藏可知,方才你所见那女子,乃是倭鬼太阳女神之女?”
此语一出,宛如晴天霹雳!纵地藏修为通玄,亦不禁失声:“什么?她是太阳女神之女?”
妖王之王默然点头。
地藏呆立良久,不能言语。
须臾,真武大帝淡淡开口:“地藏不必介怀。纵知其身份,然有那神秘高人从中作梗,恐亦难留。”
地藏望其一眼,拱手道:“这位想必是真武大帝?话虽如此,然既逢此事,未能恪尽职守,终属失责。”
真武摇头微笑,不答。
杨二郎忽皱眉前行,俯视泥地,抬手一招,一道金光自土中飞出,落入掌心。
众人注目,见是一片巴掌大小之金莲瓣,色泽鲜亮,纤尘不染,竟似从未沾泥。
“金莲?”杨二郎低声惊呼,甚感意外。
忽有所觉,转目望向风雨深处,见一人影悄立,如鬼似魅,黑衣猎猎,正是至尊玉。其脸色铁青,目光紧盯杨二郎手中金莲,神情复杂。
众人皆生感应,齐望至尊玉。
真武大帝含笑点头,未语。
至尊玉不理旁人,缓步上前,自杨二郎手中取过金莲,细察片刻,忽眼神锐利,冷声道:“是如来到过此地。”
原来当日峨眉山之战,他曾与如来交锋,识得此物乃出自如来高蒂莲座,乃天地至宝之一,今竟现于此处,岂非奇事?
杨二郎皱眉问曰:“如来还活着?”
至尊玉点头,淡淡道:“当日火烧灵山,他逃了一命。”
杨二郎不再言语,双目如魔,反复打量至尊玉,觉其气质有异,较数时辰前已有不同。虽仍冷峻,然眼中神采渐复,不复先前颓丧之态。心下暗许:虽未全醒,然生机已回,善莫大焉。
少顷,至尊玉忽哼一声,五指收紧,紫金光芒自掌心溢出,缕缕粉烟从指缝升腾。
众人静观其变。
俄而张手,金莲已化为粉末,悄然滑落,随风散尽。
真武、杨二郎见之,皆皱眉忧虑。
虽见其志气稍振,然连遭变故:拉弥亚凄然离去,月儿又被劫走,恐其心志难持。
至尊玉仰望风雨苍茫,若有所思,无人知其心意。
自其现身,地藏目光未曾移开,此时低声问妖王之王:“妖猴,此人可是至尊玉?”
妖王之王点头。
地藏微微颔首,再不多言。
真武大帝见诸人心事重重,气氛沉闷,乃笑道:“雨势渐猛,天色将暮,不如先回宫中,再议后续。”
众人皆无异议,至尊玉亦轻轻点头。
正式:
**迷途未远犹可返,一念回头即福田。**
**莫道业深难忏悔,慈航普渡有金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