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灵根孕育本无涯,混沌初分即有芽。
金箍曾锁千山月,宝杖今扶万姓家。
一念迷时魔作佛,回头是处即莲华。
莫言尘世多荆棘,心净何愁不落花。
话说那北俱芦洲者,乃九天之外极荒之地,接太虚之气,通幽冥之门,地脉纵横交错,星斗垂芒如织。其野广袤无垠,浩瀚难测,古木参天而蔽日,枝叶遮天蔽日,不见曦光;飞瀑倒挂以悬河,水声轰鸣如雷,激荡山谷。丘陵起伏连绵,宛若龙蛇奔走于大地之上,气势磅礴;峡谷深邃幽暗,恍若鬼斧神工凿刻而成,险峻异常。白练般的江流蜿蜒曲折,穿行于莽原之间,如银蛇游弋;碧镜似的湖泊静卧于群峰之下,澄澈如洗,映照天光云影。更有成群羚羊逐风而驰,蹄声如鼓点般急促;饿狼尾随其后,目光如炬,伺机扑杀;空中秃鹫盘旋不去,唳声穿云裂石,凄厉刺耳,俨然一幅天地杀机图卷,尽显洪荒原始之野性与残酷。
忽见远方地平线上,两道光华破空而来,一道灿若金阳,炽烈耀眼,仿佛携带着太阳真火;一道皎如流星拖尾,清冷孤高,似自九霄坠落凡尘。二者瞬息千里,穿林越岭,势如奔雷,快逾电光石火。此非寻常遁法,实乃大品天仙诀中“筋斗云”之妙用也——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腾挪于须臾之间,呼吸可达三界之表,出入无碍,来去自如,端的是神通广大,玄妙莫测。
两个时辰后,二光终于缓缓收敛,落在一处山冈之上。金霞散尽,瑞霭消融,现出二人形貌。前者身披素袍,衣袂飘然,眉目清朗如玉,虽为凡胎血肉之躯,却隐隐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腰间悬一青铜短剑,剑鞘古朴无华,其名定海神珍,乃上古神器所化,内蕴沧海之力,可镇四海波涛;后者羽衣翩跹,衣带当风,容颜绝世,肤若凝脂,眸含秋水,周身瑞气缭绕,祥光隐现,正是云霄仙子驾临尘寰,自三十三天外降临人间。
二人落地之际,风止云收,万籁俱寂。那青年男子轻抚额角,似感疲惫,低声叹道:“这北俱芦洲果然辽阔无边,纵我驾筋斗云昼夜不息,亦费去整整两日光阴,方至此地。”言语之中,既有惊叹,亦含一丝无奈。
云霄仙子凝眸远眺,目光穿透层峦叠嶂,柔声道:“尊者有所不知,此地乃修罗界边陲,自古便是夜叉、罗刹、阿修罗三族争锋之所。夜叉骁勇善战,力能拔山;罗刹诡谲多谋,擅长幻术;修罗刚烈暴戾,好勇斗狠。三族百万年来血战不休,伏尸遍野,血染苍原,怨气冲天,连星辰都为之黯淡。直至八万年前,方出了一位旷世雄主,号曰‘阿斯修罗’,天赋异禀,智勇双全,统合三族,横扫北陆,始立修罗大国,定都于黑焰城,威震八荒。”
青年闻言,目光微动,眼中似有风云翻涌,似有所思,口中却淡然道:“众生皆苦,争斗由心起。彼时大自在天界坐视不理,任其厮杀,岂非纵恶养患,徒增劫难?”
云霄仙子轻笑一声,声音如清泉击玉:“尊者此言,颇得《金刚经》三昧——‘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然天道运行,自有其序,非人力所能强改。弱肉强食,乃自然之理;胜败兴亡,亦劫数使然。惟至人能超然物外,不堕轮回因果,不为情欲所缚,方得大自在。”
青年默然片刻,仰首望天,见浮云悠悠,星河隐现,徐徐道:“我虽转生为人,记忆残缺不全,然每闻战鼓之声,心头便不由自主涌起万丈烽烟,热血沸腾。仿佛昔年也曾踏碎凌霄宝殿,怒闯南天门,手持金箍棒,直指玉帝,喝问:‘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那一声怒吼,震彻三界,至今犹在耳畔。”
话音未落,天地骤然一静。远处飞鸟惊起,振翅高飞;林中走兽伏地,瑟瑟发抖;草木低伏,风停云滞,似有无形威压弥漫四野,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云霄仙子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低声道:“你……竟还记得齐天大圣旧事?”
青年一笑,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如电光划破长夜:“我名至尊玉,世人称我风流公子,斧头帮主。然昨夜梦中,菩提祖师现身说法,授我《多心经》一篇,言道:‘汝本灵明石猴,生于花果山水帘洞,受命补天不成,反惹大祸,被如来压于五行山下五百年,后护唐僧西行取经,降妖伏魔,终证斗战胜佛。然因嗔念未断,心火难熄,又被昊天上帝与佛祖联手打入轮回,历三世情劫,以磨其性,涤其魂。’”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似有千钧之重:“第一世,我为真武大帝座下神将,护西海三公主,逆天改命,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第二世,我现二郎真君之身,剜心换命,重入轮回,只为偿还前缘;今第三世,堕入红尘,为纨绔子弟,享尽荣华富贵,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却于二十岁生辰之夜,雷劫降身,紫电贯顶,唤醒前世记忆,方知此身非我,此命由天亦由我。”
云霄仙子听罢,肃然起敬,双手合掌,躬身一礼:“原来如此。难怪你体内隐隐有佛光流转,清净庄严;又有道家紫气缠绕,氤氲不散;更有妖族血脉躁动,桀骜不驯。三界之力集于一身,佛、道、妖三相交融,实乃亘古未有之异数,天命所归之人。”
至尊玉摇头道:“非我愿如此,实乃宿命牵引,因果循环。今倭鬼横行东海,神佛缄口不言,妖魔肆虐人间,百姓涂炭,哀鸿遍野。若我不挺身而出,谁可挽狂澜于既倒?谁能力挽天倾于危局?”
正说话间,忽听得山下村落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屋舍俨然有序,街道整洁如新,白墙圆塔错落有致,异域风情扑面而来。孩童嬉戏于巷口,老翁对弈于树下,妇人浣衣于溪边,一派安乐祥和景象,浑不知战火将至,兵戈已近,危机潜伏于太平之下。
至尊玉皱眉道:“传闻修罗大军已逼近大自在天城,铁骑所至,寸草不生,怎此处仍这般太平如常,毫无警备?”
云霄仙子遥指南方连绵山脉,山势如屏,云雾缭绕,道:“此乃云奇山脉,天然屏障也,高耸入云,险峻难越。修罗界自西北燕云走廊进犯,与此地相隔数千里,中间更有大泽、荒漠、毒瘴阻隔,故尚未波及。然兵戈之祸,如野火燎原,终将蔓延至此。安乐不过一时,劫难已在路上。”迟早蔓延至此,战火终将席卷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一旦那道维系苍生安危的防线彻底崩溃,万千黎民百姓必将惨遭屠戮,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再无宁日。
至尊玉伫立高崖,凝望远方良久,神色凝重,忽而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却饱含悲悯:“众生颠倒,执幻为实,误将虚妄当作真实,沉溺于短暂的太平幻象之中。殊不知眼前这份表面的安宁,不过如朝露泡影,转瞬即逝,脆弱不堪。《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运行自有其法则,对万物一视同仁,并无偏私。然而圣人虽知天道无情,却不因此弃世绝俗,反而更应怀慈悲之心,济世救人。纵使我不过一介凡胎俗骨,亦当秉持此志,执剑前行,护佑苍生于水火。”
云霄仙子侧目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轻蹙蛾眉,语带关切地说道:“你既已圆满完成护送之责,又何必再度涉险?前方已是安全之地,此去大自在天城,不过一日行程便可抵达,无需你再一路同行,徒增风险。”
至尊玉神色肃然,正色答道:“君子行事,贵在有始有终。既然受人所托,肩负使命,岂可半途而废、临阵退缩?《论语》有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若连最基本的信义都失守,又何谈立身于天地之间?况且我虽身为凡人,血肉之躯,但心志早已归于正道,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唯有亲自将你平安送至天城城门之下,方能心安,才算功德圆满,不负所托。”
云霄仙子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低声轻语道:“你倒是个有趣之人,言行举止,既不合常理,又不失赤诚。”
至尊玉咧嘴一笑,眼中带着几分狡黠与坦率,反问道:“此言是夸奖乎?亦或是讽刺耶?”
云霄仙子不再多言,只轻轻展动背后羽翼,身形飘然腾空而起,衣袂翻飞如云,娇声回应道:“一半一半。”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绚丽虹光,划破长空,向南方疾驰而去。
至尊玉仰天哈哈大笑,豪气顿生,足下一蹬,筋斗云应念翻滚而出,云气缭绕,霞光万道,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穿云破雾,掠过千山万水,飞越险峰深谷,直指天都。正是:
> 身驾祥云离北漠,心怀大道赴天都。
> 不求紫绶封侯印,但愿苍生免战屠。
且说那魔界不夜城,高踞九幽之上,凌驾于幽冥深渊与虚空裂隙之间,黑曜石筑就的天宫巍峨耸立,气势恢宏,九重丹阙层层叠叠,十二玉楼错落有致,通体泛着幽冷光泽。整座城池灯火通明,昼夜不息,宛如白昼,映照出魔界独有的森严与辉煌。殿内香烟缭绕,氤氲升腾,魔气森然如潮,百官按序列班,文武分列左右,气氛肃杀而庄重,威势逼人。
杨二郎端坐于帝座之上,身披紫金龙纹帝袍,头戴玄冕,眉宇间透出冷峻之色,双目深邃如渊,不动如山,仿佛世间万变皆难撼其心志。其身旁立有一女子,紫衣飘然若仙,周身光辉圣洁,与殿中魔气格格不入,却无人敢有异议——正是魔界公主紫衣,身份尊贵,法力高深。
左列文臣,以斗姆元君为首,须发银白,手持羽扇,闭目养神,神情淡然,似已洞悉天机流转;右列武将,则有百眼魔君怒目圆睁、敖金龙鳞甲铿锵、花蝴蝶彩翼微振,人人战意沸腾,杀气腾腾,只待一声令下,便欲踏碎仙界山河。
此时,殿中跪伏一人,乃仙界武士,衣甲破损,汗流浃背,浑身颤抖,声音几近哽咽:“启禀陛下!昊天玉皇已于凌霄宝殿召开御前紧急会议,四大军团统帅尽数齐聚,决议于十月一日大举入侵魔界,调集兵力逾百万之众,意图一举荡平我界根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老臣拍案而起,怒声疾呼:“仙魔两界久无大战,相安已有千年,此举岂非蓄意挑起六界浩劫,使三界生灵涂炭!”
有人冷笑连连,语气阴鸷:“怕是昊天借题发挥,假借讨伐之名,行铲除新帝之实,欲趁你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
更有心机深沉者暗自思忖:“杨二郎近日修成风暴神·须佐之男之秘术,引动天地异象,震动三界,仙界高层岂能坐视不理?此战,实为忌惮所致。”
唯独斗姆元君轻摇羽扇,面带微笑,语气悠然:“天机早现,劫数已定,此战避无可避。然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焉知此番大劫,非我魔界崛起之契机?”
杨二郎始终沉默不语,直至殿中喧嚣渐息,方才缓缓开口。其声不高,却如寒泉击石,清冽刺骨,字字穿金透石,直贯人心肺腑。刹那间,殿内鸦雀无声,唯余那仙界武士粗重而惊惧的喘息声。
武士叩首至地,额头触阶,颤声道:“小人乃鼓瑟女神府中侍卫,奉主上密令,冒死穿越三界结界前来传讯。女神言:昊天野心昭然若揭,已亲请真武大帝与酆都大帝复出,共掌兵权,嘱陛下务必早作防备,切勿轻敌。”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鼓瑟女神何许人也?竟能窥探仙界最高机密?更令人费解的是,她为何甘冒奇险,向魔帝通风报信?莫非与杨二郎关系匪浅?
杨二郎身躯微震,眼中倏然闪过一丝追忆之色,喃喃低语:“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