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转身走到书房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竹编小筐,里头堆着些引火用的干稻草。
他弯腰抽出一小把,拿回书案前。
马钧盯着他的动作,眉头仍皱着。
冬日起墙这件事,在他心里就是死结。
不是胆小。
是见过死人。
林阳没有急着解释,只把稻草横在两手之间,用力一拧。
咔嚓几声。
干草被揉断,搓碎。
细碎草屑纷纷落下,洒在粗麻图纸旁边。
马钧看着那些草屑,没开口。
林阳指了指桌面。
“德衡,你年少时在乡间,可见过农人修补破损土墙?”
马钧一怔,随即点头。
“见……见过。”
乡下土墙,哪有不坏的。
风吹,雨淋,牲口蹭,孩童撞。
缺角、裂缝、墙皮脱落,年年都有。
寻常农户舍不得请匠人,便自己挑土和泥,一把泥刀,一筐草灰,凑合着补。
林阳又问:“农人拿烂泥糊墙,若只用黄泥,干了便掉。他们会往湿泥里掺什么?”
马钧想也没多想。
“麦……麦糠。还……还有碎草。”
“掺了麦糠、碎草的湿泥糊到墙上,来年入冬,可曾轻易冻裂脱落?”
马钧摇头。
“未……未曾。”
这不是什么高深学问。
庄稼汉都会。
黄土单用,没筋没骨,干了就脆。
可一掺麦糠和碎草,泥皮反倒结实。
有些老墙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糊上一层草泥,照样能撑好几年。
马钧盯着桌上的碎草,眼神慢慢变了。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
可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
林阳双手撑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
“所以,墙体不能只靠土。”
他一字一句道:“要给土,添筋骨。”
马钧呼吸一滞。
林阳指尖拨开碎草。
“生黄土,加碎稻草,再从织坊拉些废麻秆。若有麦糠,也掺少许。”
“水不用多。拌到手一握能成团,松手不散,便够了。”
马钧的目光落在那团草屑上,喉头动了动。
“黄土是肉。”
林阳拿起一根断草,在指间轻轻一折。
“秸秆、麻秆的纤维,就是筋骨。”
“这些纤维纵横交错,穿在泥团里。夜里寒风一来,泥里的水结冰膨胀,土确实会裂。”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马钧。
“但纤维会拉住它。”
“它会裂出细纹,却不会一裂到底,更不会整面墙塌下来。”
马钧瞳孔慢慢放大。
纤维拉扯,防土崩裂。
这道理,他不是不懂。
木工调胶时懂。
泥瓦匠糊墙时懂。
乡下农人补墙时,也懂。
可谁能想到,这个糊墙皮的小法子,竟能推到整面夯土墙上?
墙厚一尺多。
里头全是被砸紧的草筋麻筋。
一根根纤维互相勾连,整面墙等于被织成了一张大网。
土是土。
可又不只是土。
这一下,马钧心里那道死结,松了半截。
但他毕竟是工匠。
法子听着妙,不代表能落地。
他很快又抓住新的关窍。
“可……可是……”
马钧抬起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语气更急。
“拌……拌泥仍需水。”
“冬……冬日取水不易。泥一拌好,若不速用,半……半个时辰就冻成死块。”
“到那时,拿什么夯?”
这话问得实在。
腊月寒天,水盆放在外头都能结冰。
泥里只要吃了水,便不能久等。
等民夫一锹一锹往墙上堆,早成冰坨子了。
林阳并不意外。
他手指重新落回图纸,在一处标注上敲了两下。
“看这里。”
马钧凑近。
图上画着两块竖直木板,中间以木榫卡住。
旁边写着五个字。
可拆卸夹板。
林阳道:“正因容易冻住,所以必须快。”
他指尖顺着两块木板中间划过。
“找厚木板,做成丈许长的夹具。左右夹住墙根,木榫锁死。”
“泥一拌好,几个人合力,立刻倒入两板之间。”
他手腕一翻,做了个倾倒的动作。
“填满后,用大木锤往死里夯。”
“夯实一层,上面撒短秸秆,再上夹板,再填泥,再夯。”
话不长。
工序却清清楚楚。
马钧在心里照着走了一遍。
支板。
填泥。
夯实。
拆板。
再往上挪。
这不是慢悠悠起墙,这是把筑墙拆成一段段活计,像木作榫卯一样,逼着所有人按节奏跑。
林阳继续道:“墙不必太厚,一尺半足够。”
“一尺半的空间里,草泥被重锤砸实,秸秆与泥土咬在一起,便有了骨架。”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马钧知道,真正要紧的还在后头。
果然,林阳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最反常识的一句。
“夯完之后,不等阴干。”
马钧猛地抬头。
“不……不等?”
“不错。”
林阳语气平稳。
“直接拆夹板,往上挪。”
“让刚脱开木板的湿墙,迎着冷风吹。”
“冬日寒风如刀,吹在掺水的泥墙上,半日不到,表层水分便会冻硬。”
“外壳一硬,墙体先定型。”
“不出三两日,里外冻成一体。”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马钧站在案前,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过去的工匠起土屋,最怕水气不干。
湿泥一冻,土里生裂,墙就散。
所以人人都想着避开寒风,避开严冬,等泥慢慢阴干。
可林阳偏偏反着来。
他先往土里添筋骨,防它崩。
再借寒风把墙冻硬,逼它快成型。
寒冷,原本是冬日筑墙的死敌。
到了林阳这里,竟成了白送的工匠。
这不是硬扛天时。
这是把天时掰过来用。
马钧手里不知何时抓起一把碎草屑。
他越捏越紧。
草茬扎进掌心,有些疼。
可他顾不上。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等巧思,这等破局手段,简直把老匠人的规矩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规矩错了。
是有人在规矩之外,又找出一条活路。
马钧猛地弯下腰,鼻尖几乎贴到粗麻图纸上。
他死死盯着每一道墨线,像要把这些东西刻进脑子里。
林阳见他看懂,便接着交代调度。
“这法子最怕慢。”
“所以不能一个人一处一处磨。”
林阳指着墙体四边。
“几个人为一组。一面墙一组。”
“四面墙,四组人同时拌泥、支板、填土、夯筑。”
“地方不大,四面齐头并进,小半日便能起出毛坯。”
马钧听得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