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逃跑,而是为了岳阳城的百姓!
听了张楚岚的话,士兵们沉默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们当然知道这些消息,他们当然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只是不敢说,不敢想,不敢违抗命令。
“我不是要你们背叛我爹,也不是要你们违抗军令。”
“我只是想让你们想一想,你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有家。”
“你们死了,他们怎么办?”
“你们跟着我爹去送死,值得吗?”
张楚岚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士兵们的心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去武昌,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逃命。”
“我是去求圣皇,求他不要攻打岳阳,求他饶恕岳阳的百姓。”
“我要去告诉圣皇,岳阳城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不想打仗,他们只想活着。”
“我要去恳求圣皇,给我爹一个机会,给岳阳城一个机会。”
“就算我爹不肯回头,至少让百姓们有一条活路。”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反而更加坚定。
“各位大哥,你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你们也有心,有肝,有感情。”
“你们忍心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跟着去送死吗?”
“如果我能求圣皇开恩,免去这场战事,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你们的父母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的妻儿不用成为孤儿寡母,难道不好吗?”
王校尉的嘴唇动了动,眼中的犹豫变成了动摇。
他想起自己的老母亲,今年已经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大的才八岁,小的才三岁。
如果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二小姐,您说的……都是真的吗?圣皇真的会听您的吗?”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希望。
张楚岚用力点头:“圣皇在九江、武昌是怎么做的,你们都听说了。”
“他连想杀他的刺客都娶了,他连陈友谅的妃子都放了。”
“他不是一个残暴的人,他一定会听我说话的。”
“我不求他放过我爹,我只求他放过百姓。”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去试一试。”
王校尉沉默了良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其他士兵说:“兄弟们,二小姐说得对。”
“咱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谁也不想死。”
“将军要打,那是他的事,可咱们不能让老百姓跟着送死。”
他顿了顿,又看向张楚钰和张楚岚:“大小姐,二小姐,你们走吧。”
“我们回去禀报将军,就说追到山林边,你们跑进山里,我们追不上了。”
“王校尉!”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出声,“将军会怪罪的……”
“怪罪就怪罪!”王校尉一挥手,眼中满是决绝,“大不了打几十军棍,死不了人。”
“可要是让二小姐被抓回去,岳阳城的百姓就没救了。我们的家也没了!”
“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点了点头。
他们纷纷让开道路,将火把举高,为姐妹二人照亮前方的山路。
张楚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她向士兵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各位大哥,谢谢你们。”
“你们的恩情,楚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等我回来,我一定重重报答你们。”
“我一定会让圣皇来拯救大家的!”
王校尉摆摆手:“二小姐,别说这些了。”
“快走吧,天快亮了,你们要赶在将军派下一批追兵之前走远。”
张楚钰收起银枪,向王校尉抱拳:“王大哥,多谢了。我张楚钰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必还。”
王校尉苦笑一声:“大小姐,别说这些了。快走吧,保重!”
张楚钰调转马头,拉着妹妹的缰绳,两人继续向山上跑去。
士兵们站在原地,举着火把,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校尉望着那两匹渐行渐远的战马,心中默默祈祷:“二小姐,您一定要成功啊。岳阳城的百姓,就靠您了。”
张楚钰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妹妹刮目相看!
之前她总是看不起读书人,觉得是酸秀才,百无一用。
可目睹妹妹劝退追兵,不费吹灰之力,又避免了伤亡,不得不佩服!
这让她更加坚定,见到圣皇,一定能拯救岳阳城免于战火,保全所有人的生命!
……
张楚钰和张楚岚在山林中穿行了一整夜。
山路崎岖不平,荆棘丛生,树枝和藤蔓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姐妹俩的衣裙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有的地方还被划出了血痕,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张楚岚的脸上也被树枝划出了几道红印,泥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的骑术不精,在这样的山路上更是举步维艰。
她几次从马上摔下来:
一次是被树枝刮到,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摔在灌木丛中,手上、胳膊上全是划伤;
一次是马失前蹄,她被甩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腰上青了一大块;
还有一次是她自己没抓紧缰绳,身体一歪,从马背上滚了下去,掉进了一个土坑里。
每一次,她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擦干眼泪,继续赶路。
张楚钰看着妹妹的样子,心中满是心疼,眼眶好几次都红了。
她知道,这个文弱的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路都很少有人扶着她走。
如今,为了岳阳城的百姓,为了阻止父亲犯下大错,她竟然能忍受这样的磨难,竟然能这样坚强。
她不由得对这个妹妹刮目相看。
“楚岚,疼不疼?”张楚钰轻声问道,伸手帮妹妹擦去脸上的泥水。
张楚岚摇摇头,咬着嘴唇,声音颤抖却坚定:“不疼。想到岳阳城的百姓,想到那些无辜的孩子,我就不觉得疼了。”
“姐姐,我不能倒下,岳阳城的百姓还等着我去救他们。”
张楚钰的眼眶红了,她一把将妹妹搂进怀中,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楚岚,你太傻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一个弱女子,为什么要担这么大的责任?”
张楚岚靠在姐姐的怀中,感受着她的温暖,眼泪也流了下来:“因为我不忍心。姐姐,我不忍心看着那些百姓去死。”
“他们好不容易等来了太平,好不容易盼来了好日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爹也是被逼无奈,他不甘心,我理解。”
“可我不能让他一错再错。”
黎明时分,她们终于走出了山林,来到了官道上。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抹淡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驱散了黑夜的寒冷和阴霾。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显现出轮廓,层层叠叠,如同水墨画中的远山。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树上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叫着,迎接新的一天。
前方不远处,就是武昌城的城门。
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城墙上插着一排赤底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武昌”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张楚岚看着那面“明”字旗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
她终于到了,终于来到了圣皇所在的地方。
这一路的艰辛,这一路的磨难,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
“姐姐,我们到了。”她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泪水。
张楚钰点点头,也松了一口气:“到了。总算到了。”
两人下了马,牵着马,向城门走去。
她们的腿已经酸痛得几乎走不动路,她们的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针尖上。
但她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谁也没有喊一声苦,谁也没有说一句累。
城门还没有开,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进城的百姓。
他们有的是赶集的商贩,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鸡鸭鱼肉、瓜果蔬菜;
有的是探亲的百姓,背着包袱,包袱里装着带给亲戚的礼物;
有的是进城做工的农夫,扛着锄头、镰刀,准备去城里找活干。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有的靠在扁担上打着瞌睡,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吃着干粮。
张楚岚和张楚钰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休息。
她们靠着城墙,坐在一块青石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感受着从墙上传来的凉意。
她们又累又饿又困,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张楚岚的衣裙破了,头发散了,脸上满是泥水和泪水,手上有好几道口子,指甲里全是泥土。
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是不屈的光芒。
“姐姐,你说圣皇会见我们吗?”张楚岚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张楚钰想了想,说:“应该会吧。”
“我们是张必先的女儿,代表着岳阳城的百姓。”
“圣皇那么仁慈,不会不见的。”
“再说了,咱们跑了这么远的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老天爷也会帮咱们的。”
张楚岚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昨晚没来得及吃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姐姐,自己吃另一半。
烙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嚼石头,但两人都吃得很香,因为她们太饿了。
她抬起头,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望着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赤底金龙旗,心中充满了期待和祈祷。
“圣皇,您一定要见民女啊。”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民女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岳阳城的百姓不能死。”
“民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您一定要听民女说话。”
太阳终于露出了头,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黑夜的寒冷和黑暗,也驱散了姐妹二人心中的阴霾。
那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她们的身上,让她们冰冷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两扇厚重的木门向两侧分开,露出城内宽阔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房屋。
百姓们排着队,有序地进城,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牲畜,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张楚岚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裙,将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用银簪重新别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方手帕,蘸了些水,擦去脸上的泥水和泪痕。
虽然依旧无法掩饰疲惫和憔悴,但至少有了几分人样。
然后,她牵着马,跟着人群,向着城门走去。
大明军队,纪律严明!不像其他城池,士兵会对进城的百姓收取进城费,会对百姓进行盘问,搜查!
在这里,大明士兵让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进出,还贴心准备有茶水供给赶路口渴的人喝!
张楚岚和张楚钰看到这一切,都不由的感动!
这是圣明帝王的做法啊!
张楚岚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张楚岚,你终于要见到圣皇了。”
“你一定要勇敢,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岳阳城的百姓,就靠你了。”
“你不能退缩,不能害怕,不能辜负这一路的艰辛。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走进了武昌城。
身后的张楚钰,看着妹妹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
这个文弱的妹妹,平日里只知道读书写字、琴棋书画,从不问世事,从不过问军务。
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她却比任何人都勇敢,都比任何人都伟大。
她有着一颗博大的心,能够容纳天下苍生;
她有着一双明亮的眼,能够看透世间的是非曲直;
她有着一张能言善辩的嘴,能够说服人心,改变命运。
她快步跟了上去,与妹妹并肩而行。
她伸手握住妹妹的手,用力握了握,传递着力量和信心。
姐妹二人,一文一武,一柔一刚,一静一动,走进了这座即将改变她们命运的城池。
她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圣皇会不会见她们,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派人来追,不知道这场战事能不能避免。
但她们知道,她们已经尽力了,已经拼尽全力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而那座城池的深处,那位传说中的圣皇,正站在行宫的窗前,望着天边的朝霞,心中想着的,是下一座城池,下一个目标。
他不知道,有一对姐妹,正在为了岳阳城的百姓,向他走来。
岳阳,就在眼前。
命运,即将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