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昱不忍用什么好听的话去安慰这个几乎不可改变的事实,姜佑宁参与得越多,陛下越不会让她轻易离开自己的眼下。
萧昱每一次借着办案远走都要留下足够的理由,可离权力中心越近自己能离开的时间就越短。
所以他们都会在布局伊始选择毫不犹豫地建立自己的势力,江湖势力能让自己的手伸得更长,也能避开朝堂的许多眼睛。
而他和她都明白,她们能从尸体里爬出来终究靠了太多托举。
不论是越家还是镇北王府,或者姜佑宁那个不知还能不能见到的母亲的挚友。
回京有镇国公,也有太后,但这些都坍塌以后,他们自己暴露在皇权对面之时,脚下有什么都是要靠他们自己堆叠的。
所以他们不能因为有依靠而真的依靠,所以那些暴露在权势之外的底层百姓,真正与生死对抗的野蛮生长也是他们未曾经历的,难免要面对的一环。
更是看透人性也不能抵挡住的一环,而他们要的是更多这样的人,清醒地投身于自己的意志和本能后的愿意改变。
要的是他们不再纠结什么具体的牢笼,而是愿意应对甚至撕破那些沉积多年的无形牢笼。
两人总是这样有说不完的话,但终究不方便日日相见,萧昱走后姜佑宁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冬日的云总会有些厚重,月光却格外清朗,像是不曾被白日的喧嚣打扰过,就多了许多清冷的美。
但不断变化的月亮更像是藏了许多秘密,阴晴圆缺有规律也有不同。
姜佑宁起身唤云锦回寝殿,廊道的花窗透着虚虚实实的景,霜冻的树枝上寒梅仍旧绽放。
她总是下意识地用掌心接住影子的晃动,却被廊上挂着的灯笼闪动打断,一番影子指尖的较量,给这夜晚添了许多欢闹。
姜佑宁坐在床边,翻看着手中的文章,这定死的规矩下连一字一句的自由都是分帮结派的。
外面那些文人学士看不上的野路子总被钉上假清高,但其中的自由是他们不敢写的,怕今日写了明日就被参一句不思进取。
那些隐世的清雅文士,写着群山美景,说着自己的才学傲骨,不肯沾染半点铜臭味,对任何权力的争斗都不屑一顾。
却也不肯睁眼看看人间疾苦下的自由,是不是真的如他们笔下那样华丽,那样精致的轻飘飘的。
而真正将这两条路走通了的才是真正不会再留下了,这世道配不上他们少时的意气,也配不上历经沧桑后的明透。
这些蒙尘的希望到底能如何谁也不知道,是礼崩乐坏下的强撑,还是打破重建时的动乱,或许是平稳掀翻后的重塑输赢。
朝堂之上这些看似繁盛的赢家哪个不是皇权需要的结果,那些不肯承认也不能承认的现实撑得也够久了。
就像日复一日的早朝不会因为休沐而真正的停歇,金銮殿上的所有情绪都伴随着停不下来的转动,
正如每一个安安静静的早朝也依然会让人后背发凉,不知什么时候会扔出些没有人想接住的惊雷。
姜佑宁正等着热闹可巧热闹就来了,成州刺史的案报没来几日,详查案情的密报也是刚到,今日御史参奏之详细甚至超过了陛下手中的案报。
姜佑宁看着手持奏报的御史是姜凌睿门下之人时也略有些意外,可看起来这位芮御史的出列是让姜凌睿也没想到的。
“臣接到举报,成州当地户部所派清吏司及成州司仓参军监守自盗,篡改账簿,私吞赈灾粮,虚报损耗,已闹得人尽皆知。”
“此案涉案数量过大,涉及之人不仅有当地官员,更有户部所派清吏司,灾民群起抗议,实在有损朝廷颜面,更是在赈灾紧要时不计后果,不顾灾民。”
“此行天怒人怨,请陛下彻查,严惩。”
永安帝看了看姜凌睿不敢抬起的头也没多说,这人是姜凌睿的人,弹劾的其中户部清吏司也是他的人,究竟为洗清嫌疑还是另有所谋。
姜凌睿紧紧攥起的手心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一位清吏司倒没什么,何况姜凌涵现在在成州主事,那位刺史和自己也无关联。
但芮大人这一手太过突然,究竟手里有什么证据敢弹劾自己人,芮大人一向稳妥,总不会没有考量。
而姜佑宁看着这一团乱麻突然有了些想法,姜凌辰离得太远了,人只有在能掌控时才会舍得离远了。
永安帝也不急,他收到的密报与今日御史参奏,有相同也有不同,这事做得倒是漂亮,可究竟想牵连谁还真说不好。
“依御史所言,刑部户部派人核查,涉案人员羁押候审。”
几乎在众人松了口气之时,姜凌辰上前一礼:“依儿臣浅见,还要尽快安抚民心才是,四弟在那已经焦头烂额该让户部多派些人才是。”
这一举倒也是聪明,姜凌睿只觉着他二哥是假把式,永安帝却多了放心,若姜凌辰什么都不参与,未免太假,让人疑心。
而此话一出,无非是让人觉着姜凌涵难当大任,而户部之前派的人可也没什么用,永安帝微微皱眉想起了萧靖思已经去了多日,却什么都不知。
姜凌辰这挑拨的背后倒是让姜佑宁愈发确定了他想要做得远比旁人想得深。
走出金銮殿姜凌辰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长姐看着精神不大好。”
姜佑宁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么早谁能精神好,我又没有想挑事,心里不管如何想,面上还是一如往常地客气。
“没休息好罢了,冬日身子懒,这不也不爱说话了。”
“臣弟不敢不说,说多了是错,不说也是错。”
“我倒觉着凌辰说的话都是时候,而且最合父皇心意。”
姜凌辰笑笑也没说什么,回府后书房门外已有人等候多时:“殿下,许家账本上写有芮家大公子的那本已经送到府上,属下也按照殿下的意思说了。”
“一切照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