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听到后面喊杀声震天,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他反应极快,当即拨转马头,长枪一横,朝身后的部队吼道:
“回头!回头!救主公!”
前队士兵仓皇掉头,在狭窄的巷道里与迎面冲来的伏兵撞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夏侯惇一马当先,独目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寒芒,他舞枪如飞,连挑了七八个挡路的伏兵,硬是从乱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朝曹操方向疾驰而去。
乐进和李典也不甘示弱。
李典手持长刀,在步兵群中左冲右突,刀光过处伏兵纷纷倒伏;乐进身形虽小,却是曹营中出了名的骁将。
他翻身下马徒步作战,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在狭窄的巷道里反而比骑兵更灵活,一口气砍翻了十几个伏兵,硬是将被截断的队列重新连接了起来。
前队的两员大将在混乱中稳住了军心,虽然伤亡惨重,但总算是将溃散的士兵重新收拢,且战且退,朝来路撤去。
曹操被典韦护着,骑着典韦的战马朝城门方向狂奔。
身后伏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典韦跟在马后跑,两条腿跑得比马还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将追得最近的几个伏兵一一用戟挑翻。
曹操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太大意了。
明知道陈宫在城里,他还是被“内应”两个字冲昏了头脑。
贪婪果然是人最大的软肋。
就在此时,城门洞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陈宫安排在城门的最后一步棋发动了。
他从濮阳几家豪族手中临时借调了家丁和精壮民夫,拼凑出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埋伏在城门两侧。
这些人虽非正规军,平日里只是看守庄园、巡更护院的角色,武艺稀松,甲胄不全。
许多人拿的还是削尖的竹竿和打猎用的短弓,但对城中地形了如指掌。
此刻他们按照陈宫的部署蜂拥而出,企图从背后封堵城门,将曹操彻底困死在城中。
守门的曹军猝不及防,被一阵密集的乱箭射倒了一片,城门洞的防线顿时岌岌可危。
然而陈宫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个人。
曹仁原本在城门外接应,听到城内的喊杀声和号角声后,便断定曹操中了埋伏。
这位曹家铁壁自从被关羽在济北打得大败,又在山阳被魏延从地道里钻了空子,这些败绩一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此刻好不容易逮住了正面硬撼的机会,他的悍勇终于彻底爆发,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直直地朝城门方向撞了过去。
“曹子孝在此!挡我者死!”
曹仁横刀立马,独目圆睁,三千士卒齐声呐喊,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如同一面铁墙朝追兵碾压过去。
陈宫的伏兵本来就不是精锐,靠着偷袭和乱箭才占了上风。
此刻在城门外的开阔地被曹仁的生力军正面撞上,就像一阵狂风中的落叶般被扫得七零八落。
那些借调来的家丁和民夫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纷纷扔了兵器掉头就跑。
薛兰冲在最前面,与曹仁迎面撞了个正着,被曹仁一刀劈下马背,惨叫着摔出去砸在城门柱上。
追兵们被曹仁这一刀吓破了胆,再无战意,纷纷掉头往回跑。
陈宫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伏兵在曹仁的阵前溃不成军,又看着曹操在典韦和夏侯惇的护卫下越跑越远,终于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手下无大将,张邈不过是一介文士,薛兰李封充其量只是校尉级别的勇夫,没有一个能正面硬撼曹仁、夏侯惇这种级别的猛将。
计策再妙,终究需要一个能一锤定音的人。
他挥了挥手,无奈道:
“拉起吊桥,关闭城门,鸣金收兵!”
曹操逃到护城河外,勒住战马,回头望向濮阳城头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义”字白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是在嘲讽他曹操是个不义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朝城头上喊道:
“陈公台!我待你不薄!兖州是我给了你施展抱负的舞台!你为何一叛再叛!”
陈宫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
他冷冷地回敬道:
“曹孟德,你还有脸提待我不薄?你在徐州屠了多少无辜百姓?泗水河里的尸体堵得船都过不去!
边让是我的挚友,只因刚直谏言被你满门抄斩,数十万徐州百姓被你像猪狗一样宰杀时你又在想什么?
你知我生性刚直,偏要在我面前残民以逞。我陈宫宁可辅佐吕布那个匹夫,也不屑与你这样的屠夫为伍!
今日让你侥幸逃脱,是天不助我。但你记住,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好过!”
普天之下,最恨曹操的人,非陈宫莫属。
这份恨意之所以刻骨铭心,在于他两次推心置腹的信任,两次都被碾碎在眼前。
中牟县弃官相随,换来的是“宁我负人,休人负我”;兖州亲手将他扶上州牧之位,换来的是边让满门抄斩,是徐州泗水为之断流的累累白骨。
对于陈宫这样心性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而言,恨曹操不仅是因为他的暴行,更是因为自己曾经真的相信过他。
没有爱,哪来的恨!
曹操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眼下城内士气正盛,强攻是不可能攻得下来的。
失去了突袭的意义,曹操又害怕吕布到来,野战不过,只得撤军回陈留。
濮阳城头的“义”字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似乎在嘲讽着城下那个策马离去的背影。
三日后,陈留。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从南面官道上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面容清癯,衣袍上沾满尘土,正是荀彧。
他身后跟着夏侯渊,百余名护卫个个面带倦色,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地狂奔过来的。
曹操正在府邸与荀攸商议下一步的部署,听到亲兵禀报荀彧到了,心中便是一沉。
荀彧坐镇许昌,若非出了天大的事,绝不会亲自跑到前线来。
他起身出府邸相迎,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荀彧:
“文若,出了何事?”
荀彧抬起头,眼眶微红:
“主公,任城失守。李进战死。”
他与李进虽相处不久,但邺城之行,是李进一路护送他穿越敌境,风餐露宿,寸步不离。
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将领,武艺精湛,沉稳可靠,荀彧对他极为放心。
也正因如此,才将兖州最前线的任城托付于他。
如今李进以身殉城,荀彧心中那份愧疚与痛惜,远比言语所能表达的更深。
府邸中骤然安静下来,连帐外的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曹操握着荀彧手臂的手缓缓松开,倒退了一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城,那是他留在兖州东面最后的一座孤城。
他早就知道任城迟早会丢,但当这个消息真正砸到面前时,心口还是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这才过了多久?
李典站在曹操身后,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豆大的泪珠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兄长!兄长……是我害了你!是曼成害了你啊!”
他用拳头狠狠地捶着地面,指节上很快便渗出了血。
当初是他推荐兄长为荀彧效力的。
若非如此,兄长还在乘氏守护庄园,怎么会出山?
怎么会死在
任城?
是他亲手把兄长李进推上了死路!
曹操走上前去,用力将李典从地上拽了起来:
“曼成,你听我说。不是你害了他,也不是江浩害了他,是这乱世害了他!”
将军百战死,沙场埋忠骨,这是从古至今乱世军人的宿命。
“李进守任城,守到最后一刻,对得起我,对得起兖州,也对得起他李氏一门的忠义之名。这个仇,我们铭记在心。”
李典还要再说什么,曹操却没有给他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荀彧:
“文若,你说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五路伐刘,郭贡死了,萧建死了,曹豹反水了,臧霸投降了,曹宏和周逵被刘备一巴掌扇死了。
这几路兵马,一路都没成。我们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四万三千人,年初出兵打吕布折了两千,几日前又被陈宫伏击,损失两千,这几个月被江浩零零碎碎吃掉了八千,李进也折了。
眼下我手里拢共就三万一千人,还要分兵留守许昌、颍川、陈留各处要地,能拿出来打硬仗的,不超过两万。”
没得法啊!
这还能打吗?
但他相信,荀彧亲自前来,必定是有对策要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