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到的时候，半岛酒店宴会厅里正热闹着。
他是从意大利直飞过来的，加图索家的私人飞机在成田机场降落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并带着他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女朋友诺诺。
叶安靠在吧台边，端着一杯上杉越刚给他续上的威士忌，朝凯撒举了举杯算是打招呼。
绘梨衣已经朝诺诺跑过去了——她认识诺诺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红发巫女似乎天生就对这只小怪兽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两人一见便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上杉越听到了叶安打招呼，转身时恰好看到了诺诺。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个红发女孩站在宴会厅门口，侧脸被柔和的灯光衬出干净的轮廓，头发的颜色在光线流转下像是暮秋时节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枫叶。
上杉越眯了眯眼，从旁边端起自己的酒杯，缓步走到叶安身边。
他没有直接开口问，而是先抿了口酒，然后压低声音：“叶安，那个小姑娘是谁？”
叶安顺着上杉越的目光看过去。
诺诺正和绘梨衣站在窗口，两个人的红发在午后阳光下像是两团不同质地的火焰——绘梨衣的是银白底色上流淌的浅红，诺诺的是纯粹的、热烈的、带着一点野性的正红。
但仔细看的话，她们的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她和绘梨衣的关系，算是表姐妹吧。”
叶安把威士忌杯放在吧台上，语气随意。
“她的父亲和绘梨衣的奶奶是同一个家族出身。”
上杉越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酒杯又看了诺诺一眼。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
婚礼的筹备在当天下午正式开始。
作为日本实际上的统治家族，蛇岐八家的家主大婚自然要挑整个东京最尊贵的地方。
地点几乎是毫无悬念地敲定了明治神宫——那座被百年古树环绕、即使在东京市中心也保持着深邃宁静的神社，是连日本皇室都曾在此举办过仪式的场所。
源稚生在平板电脑上调出神宫的平面图，把几个备选的仪式场地过了一遍，在神宫方面的联系人回复确认档期之后，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前后统共不过十来分钟。
之后讨论的是宴会的规模。
源稚生原本的想法是低调一些，控制在八十桌以内。
上杉越当场就否了他的提议。
按照这位老人的话说。
“你蛇岐八家的家主的婚礼必须高调。”
最终宴会清单上的数字被核定在了最高规格——神宫外苑的迎宾馆全馆包下，宴席由帝国饭店主厨团队负责，菜单和酒品全部按本家最高接待标准安排。
这反倒比确定场地更快。
最高规格就是最高规格，没有多少需要纠结的细项。
真正让所有人坐下来认真讨论的，是伴郎伴娘的人选。
源稚生和樱是婚礼的主角，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当源稚生翻开婚礼流程清单，看到伴郎那一栏需要填四个名字时，在场众人才意识到这场婚礼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信息需要正式宣布。
源稚生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弟弟。
“还有一件事——稚女和小暮，会和我们一起举办婚礼。”
叶安倒不意外。
他昨天在机场看到源稚女和樱井小暮站在接机队伍里的时候，就注意到樱井小暮的无名指上已经戴了一枚细细的银戒。
他只是笑着摇摇头：“源兄，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
“不是保密。”源稚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想着等大家都到了再一起宣布。”
两对新人同时举办仪式，那就需要四个伴郎和四个伴娘。
伴郎这边阵容倒是现成的。
叶安和楚子航是源稚生早就内定好的左膀右臂，两人被点到名字的时候都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一个点了点头，一个举了举手里的威士忌杯。
源稚生转向凯撒的时候，这位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先是愣了一瞬——毕竟他是个意大利人，对日本婚礼的伴郎习俗完全不熟。
但凯撒的接受速度向来和他的拔刀速度一样快，他端起桌上的杯子朝源稚生举了一下：
“我的荣幸。”
诺诺在他旁边低声笑了出来，小声说了一句“你穿和服当伴郎我一定要拍照发给妈妈”，凯撒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同为伴郎的路明非被点到名字的时候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我？伴郎？”
他本来是窝在角落里正偷偷打一款新出的手游，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手里一抖，差点把技能放错。
路鸣泽坐在他旁边，正悠闲地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婚礼杂志，看到哥哥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看戏的弧度。
直到源稚生起身亲自走到路明非面前，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地邀请，路明非才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得笔直，连声说“好”。
伴娘这边，夏弥和绘梨衣自然在列。
夏弥已经在手机上打开了一份伴娘任务清单，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条目，嘴里念叨着“帮新娘换装、保管戒指、拦门游戏、挡酒”。
绘梨衣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她知道伴娘是婚礼上最重要的角色之一，她要好好做。
剩下的两个伴娘名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人选不是没有，但不是不合适，就是太远。
然后目光转向了诺诺，诺诺自然是答应了。
还剩一位伴娘。
最后还是上杉越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个讨论组都安静了下来。
“我去找。我年轻时还有几个老朋友的孙女没结婚——都是混血种。有两个女孩，年纪相仿，性格也都合适。”
在场的人都没问上杉越说的“老朋友”是谁。
能让这位曾经的日本黑道至尊称一声“老朋友”的，都是些早已退出江湖、不问世事的老人，但他们的家族血脉和底蕴，绝不比任何明面上的混血种世家浅薄半分。
伴娘的事情就此敲定。
而直到这时，所有人才意识到，全场有且仅有一个人还没有被分配任何任务。
路鸣泽把婚礼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路明非已经在一旁开始幸灾乐祸了，这小子刚接受了伴郎这个重任，正愁找不着机会转移一下注意力，看到自家老弟还没着落，立马来了精神，用手肘捅了捅路鸣泽：
“老弟，你也不行啊。伴郎没你份，伴娘你又不是——你说你能干点啥？”
路明非这话本是随口一怼，说完才想起旁边站着源稚生，后知后觉地闭了嘴。
源稚生的表情确实有一瞬间的迟疑——他看着路鸣泽，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少年模样的存在，实际上体内承载着远超在场大多数人的力量。
那可是堪比初代种的超级老怪物。让他当伴郎？辈分上有点别扭。让他随个普通的礼坐在台下？又好像太怠慢了。
路明非见源稚生没接话，脑抽了一下，嘴比脑子快地冒出一句：
“要不你来做花童啊？你看你长得多——”
周围安静了一瞬。路明非自己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好啊。”
路鸣泽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脆。
他把婚礼杂志放到一旁，抬起头看着路明非，脸上是一个标准的路鸣泽式微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眼神清澈无辜如天使，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表情下面一定藏着至少三层算计。
“不过有个要求。”路鸣泽竖起一根手指，“给我安排一个可爱一点的小女孩搭档。”
叶安的目光从吧台方向悠悠地扫过来。就一眼。
路鸣泽的笑容立刻加深了几分，语气在没有任何停顿的情况下自动从“我挺喜欢可爱的小女孩”无缝切换到了“只是为了跟我搭配你看我多可爱”。
他把两手一摊，歪了歪头，那个姿态像是向全世界宣告他就是全日本最无辜的小正太。
“我这么可爱，总不能配个不可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