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有宫人取来玉碗,小心收集了殿外松枝上最洁净的积雪,待其微微融化。阿依娜示意自己的贴身女官云珠上前:「云珠手法细腻,由她来试最为妥当。」
云珠是阿依娜从楼兰带来的心腹,机敏忠诚,早已得到阿依娜的暗中指令。她恭敬上前,用柔软的细棉布蘸取少量雪水,依阿依娜的指引,轻轻擦拭玉佛的底座莲台处,动作轻柔而专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珠的手和那尊玉佛上。尉迟德紧张得额头冒汗。孙明德等大臣则伸长脖子等着看“异香”。
片刻之后,云珠的手指似乎在某片莲花花瓣的浮雕上微微停顿,用了巧劲一按——极轻微的“咔”声,若非殿内极其安静,几乎无法察觉。随即,莲台底座竟弹出一个薄如蝉翼的微小暗格!
「陛下!皇后娘娘!这……这玉佛中有物!」云珠适时地发出惊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满殿哗然!
尉迟德更是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外臣……外臣实在不知此事啊!」
萧衍面色一沉:「取出来!」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用金镊子从暗格中夹出一卷卷得极细的羊皮纸,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西域文字和一些奇怪的符号。
「皇后,可能辨认?」萧衍将羊皮纸递给阿依娜。
阿依娜接过来,快速扫过,脸色也渐渐凝重。她抬头看向萧衍,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此乃臣妾叔父,西域大都护阿史那顿,与西突厥残部勾结的密信副本,其中提及用仿制玉佛混淆视听,以及……未来可能借道大晟边境,行不臣之心的计划。」
真相大白!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群臣义愤填膺,有武将当即出列:「陛下!楼兰包藏祸心,其心可诛!请陛下发兵,踏平楼兰!」
「臣附议!区区西域小国,安敢如此!」
尉迟德等使臣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连呼冤枉,称对此事毫不知情。
就在主战之声渐起时,阿依娜却缓缓起身,面向萧衍,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阿史那顿个人野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意图破坏两国盟好,其罪当诛!然,楼兰国主与万千百姓,对此定然不知,否则绝不会派使臣献上此祸端。尉迟使臣一路忠心耿耿,其情可悯。若大晟因一逆臣之过,而兴兵讨伐一无辜之国,岂非正中了那阿史那顿的下怀?让他有机会搅乱西域,火中取栗?」
她目光扫过那些主战的将领,最后落回萧衍身上,言辞恳切:「臣妾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冤有头债有主。应严厉斥责阿史那顿之逆行,命楼兰国主将其擒拿法办,给大晟一个交代。如此,既可彰显大晟天威浩荡,赏罚分明,又可维护西域稳定,巩固盟约,方为上上之策。若动辄刀兵,岂非让西域诸国寒心,以为我大晟恃强凌弱,非仁德之君所为?」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维护了大晟的威严,又保全了楼兰,更展现了泱泱大国的气度。那些主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少文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皇后之言。
萧衍看着殿中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阿依娜,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意。他深知,她此举,既是为大晟考量,也是为故土争取了一线生机,更是凭借智慧化解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危机。
他沉吟片刻,威仪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跪伏于地的尉迟德身上:「皇后所言,深得朕心。逆臣阿史那顿之罪,不容姑息!尉迟德。」
「外……外臣在!」尉迟德浑身一颤。
「朕命你即刻返回楼兰,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尔国国主。限尔国一月之内,将逆贼阿史那顿擒拿,押送大晟受审!否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萧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尔等,虽不知情,亦有失察之责。贡品收回,罚尔等三年不得入贡,以示惩戒!」
这处置,既严厉又留有余地。尉迟德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外臣定将陛下旨意带到,我国主必当严惩逆贼,给大晟一个满意的交代!」
一场足以引发战争的危机,就在阿依娜的巧妙应对和萧衍的果断决策下,消弭于无形。朝臣们再看那位来自楼兰的皇后,目光中已不仅是敬畏,更多了由衷的钦佩。
退朝后,回到寝宫。
萧衍挥退左右,忍不住将阿依娜揽入怀中,低笑道:「爱皇后今日真是让朕大开眼界。那‘古籍所载’的验玉之法,朕可是闻所未闻。」
阿依娜倚在他怀里,俏皮地眨了眨眼:「陛下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必要时,皇后的话就是古籍’。况且,效果不是很好吗?既揪出了内奸,保全了母国颜面,还避免了刀兵之灾。这叫一举三得。」
「是是是,皇后娘娘英明。」萧衍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随即正色道,「不过,那阿史那顿,确是个隐患。」
「放心,」阿依娜成竹在胸,「经此一事,我父王绝不会再容他。说不定,我们还能借此机会,帮父王彻底肃清内部呢。这瓜,虽然馊了点,但利用好了,也是能肥地的。」
萧衍闻言,不禁失笑,将她搂得更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心中一片安宁。这偌大皇宫,曾几何时冰冷彻骨,如今却因怀中之人的“瓜香”四溢,而变得温暖如春,充满了生的趣味。
「对了,」阿依娜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他,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系统刚才顺便提了句,孙明德孙大人那么积极,是因为他最近新纳的一房小妾,酷爱收集玉石,他本想验明正身后,看能不能想办法从使臣那里淘换点边角料呢……」
萧衍:「……」
他就知道,这“吃瓜”盛宴,永远不会真正结束。不过,他甘之如饴。
玉佛风波虽已平息,但其涟漪却在大晟朝堂内外缓缓扩散。萧衍雷厉风行,不仅严令楼兰国主限期擒拿阿史那顿,更借此机会,加强了对西域诸国情报的监控与渗透,恩威并施之下,西域局势反而比以往更加稳固。这一切,阿依娜功不可没,但她深藏功与名,依旧每日在宫中过着看似悠闲的皇后生活。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凤仪宫,阿依娜正斜倚在软榻上,翻阅着一本大晟的风物志,手边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西域干果和奶茶。萧衍处理完上午的政务,信步走来,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眉宇间带着一丝轻松。
「看什么如此入神?」萧衍很自然地坐到她身边,顺手拿起一颗葡萄干放入口中。
阿依娜将书册往他那边偏了偏,指着其中一页绘制的江南水乡图:「在看这个,小桥流水,烟雨朦胧,与西域的黄沙戈壁真是天壤之别。陛下,等以后天下太平,政事不忙了,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萧衍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向往,心中柔软,握住她的手:「好,待朕将朝中这些琐事理顺,便带你南巡,去看看朕的万里江山,不只是江南,还有塞北风光,东海波涛。」
「一言为定!」阿依娜笑靥如花,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她眼神微凝,仿佛在倾听什么无形的声音。
萧衍心领神会,知道那神秘的“吃瓜系统”怕是又上线了。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等待着。
果然,阿依娜的心声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在他脑中响起:【唉,这瓜真是无孔不入……刚说到朝中琐事,这就送上门一个。还是熟人,礼部侍郎孙明德孙大人。】
萧衍挑眉,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阿依娜微微蹙眉,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流:【系统提示:孙明德大人近日焦头烂额,其夫人王氏与昨日他意图验玉佛时想讨好的那位新纳爱妾柳氏,在后院大打出手。原因嘛……竟是孙大人私藏的一幅前朝古画《春山行旅图》不见了。孙夫人怀疑是柳氏偷拿去变卖补贴娘家,柳氏则哭诉是夫人栽赃陷害。实际上,那画是被孙大人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嫡子孙文斌,偷出去抵押给了西市的‘聚宝斋’,换了五百两银子,去填他赌钱的窟窿。孙大人碍于颜面,不敢声张,正暗中焦灼,四处筹钱想悄悄赎回来呢。】
【这《春山行旅图】……】阿依娜的心声顿了顿,带上一丝玩味,【系统备注,似乎是三年前一桩旧案中,原主家破人亡后流落出来的赃物之一,当时经办此案的,好像就有孙大人?虽无直接证据表明他参与其中,但这画来路,终究有些不正。】
萧衍听完,面色沉静。孙明德此人,学问是有的,但为人迂腐,又好面子,家风不严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竟到了这般地步。嫡子赌博,窃取家传(或者说来路不明的)古画,后院妻妾争风吃醋以至动手,这若传出去,堂堂礼部侍郎的脸面何在?更何况,那古画还可能牵扯到陈年旧案。
「爱妃似乎有心事?」萧衍故作不知,开口问道。
阿依娜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放下书册:「陛下,臣妾是在想,这治国平天下,固然需要陛下这般雄才大略,可这家宅不安,是否也会影响到为官者的心神,进而耽误政事呢?」
萧衍点头:「皇后所言极是。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是基础。若连自家后院都管束不好,如何能指望他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他目光深邃地看向阿依娜,「皇后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阿依娜知道萧衍明白她的意思,便也不再拐弯抹角,只是说得比较含蓄:「臣妾也只是偶然听闻,似乎孙明德孙大人府上近日有些……不太平。具体何事,倒也不甚清楚。只是想着孙大人身为礼部侍郎,主管礼仪教化,若家宅不宁之事传扬开来,恐于朝廷颜面有损。」
萧衍沉吟片刻。孙明德并非大奸大恶之徒,甚至在某些方面还算恪尽职守。此事若直接捅破,未免处罚过重,寒了部分官员的心。但若置之不理,不仅助长不良风气,那幅可能涉及旧案的画作也是个隐患。
「皇后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好?」萧衍将问题抛回给阿依娜,想听听她的见解。他发现,阿依娜在处理这类“家务事”上,往往有出人意料却又恰到好处的手段。
阿依娜早已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陛下,清官难断家务事。直接由朝廷出面干预,未免小题大做,也容易让孙大人难堪。不过,陛下或许可以换个方式,关心一下臣子的家眷?」
「哦?如何关心?」
「陛下可还记得,过几日便是太后娘娘的冥诞?」阿依娜提醒道,「按惯例,宫中会举行小规模祭奠,也会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诰命夫人入宫陪同诵经祈福。孙大人的母亲,似乎是一品诰命?」
萧衍立刻明白了阿依娜的意图:「你是说,借此机会,让孙老夫人入宫,由你这位皇后,‘偶然’间关切一下孙家的近况?尤其是……孙公子的事?」
「陛下圣明。」阿依娜颔首,「由臣妾出面,以闲话家常的方式,点醒孙老夫人。老人家最看重家族声誉和子孙前程,由她回去约束孙子和整顿家风,比朝廷下旨申饬要温和有效得多。至于那幅画……陛下可派心腹之人,暗中从‘聚宝斋’赎出,查验其来历。若果真涉及旧案,再行处置不迟。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官员颜面,又暗中消除了隐患,还警醒了孙家,可谓一举三得。」
萧衍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这个方法,既体现了皇家的“关怀”,又达到了敲打的目的,还避免了朝堂动荡。他的皇后,如今已深谙平衡与驭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