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判官的欢声阁建在万仞绝壁上,整座楼阁以活人肋骨为梁,以人皮糊窗。
窗纸呈半透明的淡黄色泽,色泽与他在每一场施刑结束后用手指蘸了受刑者最后一口吐息在窗纸上写下的那个“赏”字墨迹被烛火映照时泛出的暖光相同。
今夜阁中有新客,是一对兄妹,被他的手下从灭门废墟里捡回来的。
哥哥约莫十五六岁,妹妹比他小两岁,两人被铁链分开锁在阁中正厅两根以人脊骨拼接而成的刑柱上。
柱身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喜”字,每一个喜字的笔画末端都拖出一道与笑面判官每次在施刑前对受刑者拱手行礼时袖口垂落的弧度相同的细长钩脚。
笑面判官从后堂走出来时换了一身大红锦袍,袍角绣着百子千孙图,每个婴孩的脸都是一张他曾施过刑的受刑者临死前最后一帧表情的缩影。
他手里端着一盏以人颅骨为杯身的合卺酒,酒液呈与那对兄妹被灭门那夜他们父母的血在月光下尚未凝固时相同的暗红色泽。
他把酒杯放在兄妹二人之间的供桌上,退后三步,整了整袖口,然后双手抱拳对二人深深一揖,揖的角度与他每次在欢声阁门口迎接新客时弯腰的幅度相同。
“恭喜恭喜。今日二位是主角。”
他直起身,笑容的弧度与他袍角上那些婴孩缩影嘴角被针线缝出的弧度相同——不是笑,是将笑这个表情强行固定在人皮上,让它永远收不回去。
他从袖中取出两张以人发编织的节目单,分别塞进兄妹二人被铁链捆住的手心里。
节目单上的字迹是他亲手写的,墨是他从上一批受刑者临终前吐出的最后一口黑血中提炼的。
第一出叫《认亲》——哥哥要蒙上眼睛,凭手感在一排被剥了脸皮的女尸中摸出哪个是他妹妹,摸错一次,妹妹身上就多一道与节目单上那些字迹笔画深度相同的刀痕。
第二出叫《拜堂》——兄妹要穿上他特制的吉服,互相用他放在供桌上的那柄匕首在对方身上刻一首《上邪》,谁先刻完谁就能活。
第三出叫《回门》——活下来的那个要背着死了的那个沿欢声阁外墙那道以人肋骨铺就的栈道走一圈,走到尽头把尸身推下绝壁,然后自己走回来,在正厅中央对空无一人的供桌行三拜九叩之礼。
他把节目单念完之后用手指在供桌上轻轻敲了三下,敲击的节奏与他每次听完一出好戏后用指尖在扶手上敲出的节拍相同。
他问二人听懂没有。
兄妹二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他把这沉默当成默许,拍了拍手,从后堂鱼贯走入一排以人皮缝制吉服的侍女,吉服领口开在背后,穿法是从前往后套,套好之后用穿在领口的肠线在脊柱位置收紧,收紧的力道与笑面判官每次在开场前替受刑者整理衣领时指尖在领口边缘轻轻一按的力道相同。
侍女们将兄妹二人从刑柱上解下来,解开时铁链拖在石板上的刮擦声与笑面判官每次在节目单上写下新戏名时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划的沙沙声同频。
吉服穿好后,第一出《认亲》开始。
哥哥被蒙上眼睛,一排被剥了脸皮的女尸被推到他面前。
女尸们的手被铁线固定成各种姿势——有的五指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食指微曲像是在轻轻敲击什么。
哥哥伸出手,手指在每一具女尸的脸上缓慢摸索,摸到第四具时他停住了。
那具女尸的食指微微弯曲,和她妹妹每次在噩梦里抓住他手指时的弯曲弧度相同。
他叫出她的名字。
她说:“哥,是我。”
笑面判官在他身后鼓掌,他说:“好!第一出圆满落幕。认亲认得真好,比上一批那对兄弟强——那对兄弟认到最后也没认出来,哥哥把别人当成了弟弟,砍了弟弟的手指。”
他把兄妹二人重新押回刑柱,开始第二出《拜堂》。
匕首放在供桌上,刀柄朝向哥哥,刀刃朝向妹妹。
他倒计时——倒计时结束时如果谁都不动刀,两人一起死;如果妹妹先动刀,哥哥可以活;如果哥哥先动刀,妹妹可以活。
他倒计时数到第三声时妹妹先动了——她用被铁链磨破了腕骨的右手握住匕首,刀刃对准自己的左臂,在皮肤上开始刻《上邪》的第一句——“我欲与君相知”。
她刻得很慢,刀尖在皮肤上划过的轨迹与她小时候第一次用树枝在沙地上写自己的名字时刻痕的走向相同。
哥哥叫她全名,说不要刻了,把刀给他。
她说不,你刻得比我快,你刻完我就能活。
哥哥说这不对——刻得快的人活,不是刻得慢的人活。
她说不,刻得快的人活,你刻得比我快。
她知道规则,她只是把规则改了——刻得快的人死,刻得慢的人活。
她还没刻完第一句,刀尖停在“相”字最后一横的末端,她把刀拔出来放在哥哥手里,说现在轮到你刻了,你刻得比我慢就能活。
笑面判官没有再催,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眼角——手帕上绣着的那个“赏”字与供桌上那盏人骨酒杯杯壁上刻着的同一个字笔画粗细相同。
他说:“这出戏叫《拜堂》,拜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两个都在替对方死。上一批那对兄弟不行,他们抢着活。你们抢着死。抢着死比抢着活好看。第三出《回门》不用演了,你们这一出已经值回票价。”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妹妹手臂上那三句还没刻完的《上邪》血痕上轻轻点了一下,说这首词她刻得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出戏都真,她不用死,哥哥也不用死。
他要把这首词裱起来挂在欢声阁正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挂在上一批那对兄弟刻的那首《上邪》旁边——那首是哥哥刻的,刻在弟弟背上,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手一直在抖。
他问抖是因为怕吗。
哥哥说不是,是因为弟弟一直在哭,哭得让他拿不稳刀。
他说他懂了——弟弟哭是因为哥哥在替他死,而妹妹刻得慢是因为她想替哥哥死,她怕刻太快哥哥就活不成。
他把手帕收进袖中,站起来对侍女们挥了挥手,把兄妹二人从刑柱上解下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两枚以他自己舌尖血炼制的保命丹塞进他们嘴里。
他说这两个人他收了——不是收为弟子,是收为“角儿”。
以后他的戏台上需要两个真正会演“替死”的人,不是演,是真的。
他把第二出没演完的匕首从哥哥手里取回来放在供桌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妹妹手臂上那三句《上邪》的血。
他对着那行血字看了片刻,然后用指尖在“相知”二字正下方轻轻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长度与妹妹当年在沙地上写自己名字时最后一笔拖出的那道与沙粒在指尖下轻轻凹陷的深度相同的弧线长度相同。
他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的戏,不需要第三出了,这一出就够他回味很久。
他把供桌上那盏合卺酒端起来,自己喝了。
酒液沿喉咙滑下时的吞咽声与妹妹刚才把匕首从自己手臂上拔出来时刀刃与皮肤分离的那声轻响同频。
他对他们说,以后这出戏就叫《拜堂》,主演是他们两个,每演一次他就给他们一枚保命丹。
他要带他们去每一个被灭门的废墟里演给那些还没死透的冤魂看,告诉他们这才是活——不是杀了仇人报仇,是在仇人面前替彼此死。
他对妹妹说她的“相知”还没有刻完,下次演的时候继续刻,刻在哥哥背上,用她刚学会的“慢”——慢到让所有看戏的人都替她着急,慢到连台上的灯烛都替她烧尽了芯,慢到连他都要忍不住对她说够了不用刻了,然后她说不行,刻完这首词哥哥就能活。
他把灯烛重新点燃,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团与妹妹手臂上那三句血字在烛火下微微发亮的暗红。
他用指尖在供桌上轻轻敲了三下,说今晚这出戏落幕了,下一出叫《回门》的留着以后演。
他把那对兄妹带进后堂,欢声阁的正厅在身后安静下来,供桌上那柄匕首刀刃上的血还没有干,在烛火下微微发亮,与她当年在沙地上写自己名字时指尖在沙面上轻轻划过的沙粒被夕阳余晖照亮的亮度相同。
她的名字叫“相知”。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说下一出戏的主角还叫她——那个在仇人面前替哥哥死的妹妹。
他要把这出戏演给所有人看,让所有被灭门的废墟里都响起那三句还没刻完的《上邪》。
他要让所有活着的人都看到——这世上还有人在替别人死,死得慢,慢到连刀锋都替她着急。
他要在台上为她报幕。
她叫“相知”,是今晚的角儿。
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