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刚出签押房,迎面撞上一个人。
朱高炽见太子拽着个黑脸汉子往外赶,侧身让了让,随口问了一句:殿下这是急着上哪儿?
正找你呢。朱允熥手往赵大成一指,这是高煦麾下的百户,专程来送信的。
哦,高煦…朱高炽随口应了一声,抱着文书与太子擦身而过。
走了两三步,他猛地收住脚,手里文书一声散了一地。
你刚才说啥?朱高炽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飘,谁麾下百户?
朱允熥也站住了,看着他,一字一字道:高煦。
朱高炽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一时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拔高,你是说高煦?
朱高炽僵了足有三息,一个箭步蹿过来,一把攥住赵大成手腕,急声问:信呢?信呢?
在这儿呢。朱允熥把手里的信往他胸前一拍,自己看。
朱高炽低头看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朱允熥以为他要把那张纸看出一个洞来。
然后他猛地抬头大叫:老二还活着!老二还活着!
他捏着那张信纸,转身就朝值房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
陈先生!蹇大人!你们快来!老二还活着!我弟弟还活着!
屋里的人被他这一嗓子惊动了。杨士奇、杨荣、陈迪、蹇义、夏元吉先后探出头来。
朱高炽把信往他们面前一塞:你们看!你们看!我家老二!他活着!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堆宝贝!
众人凑在一起看那封信,一个个眼里都是亮的。
魏王一去三年多,杳无音讯,原是去寻这一片新天了。杨士奇捻着胡须,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陈迪也点头,笑得眉眼都开:这是什么黄道吉日,世子当摆酒为贺。
旧元大内一时欢腾起来。几个书吏、侍卫也围过来,听赵大成讲极东的大熊、黑土营的巨树、还有认了王爷当总酋长的土人,听得啧啧称奇。
朱允熥被人群围在中间,看着那封信被传了一轮,到底还是伸手收了回来,小心折好,塞回怀里。
行了,都散了吧。他抬手压了压众人的笑声,四婶还不知道呢。走,去燕王府。
朱高炽一听这话,整个人地跳起来,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走!走!快走!
一路往燕王府去,朱高炽走在最前,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看一眼赵大成,又嘿嘿傻笑两声,过一会儿又回过头来,再笑两声。
那眼神,像是怕眼前这人是假的,回头看一眼是真的,才安心。
到燕王府门口时,朱高炽脚步却比谁都急。
他大步进了正堂,见张氏正和徐令娴说话,一屁股坐下来,端起桌上茶灌了一口,眼睛四处张望:娘呢?
张氏正说着话,被他这一岔,愣了一下:娘?上午去庙里上香去了,还没回来。
去请,快去请!朱高炽一迭声地催,又压不住那口气,转头对张氏道:老二有消息了!人活着!到了库页岛!
张氏手上茶盏一声磕在桌上,腾地站起来:什么?你说什么?高煦?高煦活着?
活着!活得好好的!朱高炽把那封信抖得哗哗响,你看!他自己写的!
张氏接过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令娴眼泪地就下来了,一把拉住张氏的手,声音又喜又颤:高煦这是找回来了…四婶要是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高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厮快步进来,躬身道:世子,王妃回来了。
朱高炽地站起来,迎到门口。
廊下,徐妙云提着一只香篮,慢慢走了进来。
朱高炽在门口站定,叫了一声。
徐妙云抬眼看他,笑了笑:今儿没公务?怎么你俩不在行辕待着?
朱高炽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老二…老二有消息了。
徐妙云脸上笑凝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了片刻,才慢慢道:什么消息?他…他…他人呢?
朱高炽声音也在抖,人回来了,到了库页岛。这是他麾下的百户,专程来报喜的。
他把身后让开,赵大成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标下魏王帐下百户赵大成,见过王妃。王爷一切安好,让标下先来报个信。
徐妙云的目光,从赵大成脸上,移到朱高炽脸上,又移到朱允熥脸上。
朱高炽往前走了一步,把信往她手里递:娘,你看,老二写的…他亲自写的…
徐妙云低下头,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夜。她每逢初一十五都去庙里,求菩萨保佑那个孩子平安。
她不敢问旁人高煦的消息,怕一问,就有人告诉她最坏的那个答案。
她连哭都不敢在人前哭,怕被看见了,说她一个王妃,还这么拎不清。
她一直等着这一天,终于真真切切听见老二还活着。
她握着信的手,忽然松了,两腿一软,地一声,跌坐在地上,信纸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院子里静极了。张氏攥着帕子,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徐令娴捂着嘴,别过脸去。
夜色中,一骑快马出了顺化门,往南京疾驰而去。
天授十五年六月,南京暑气已经上来了。玄武湖荷花开了一半,粉的、白的,贴着水面懒懒地铺开。
庆寿宫后花园里,老槐树上蝉声喊累了,歇了半晌,又断断续续接上。
朱元璋穿一件灰布夏衫,一双旧布鞋,手里蒲扇歪在膝上,头微微偏着,靠在椅背上,正睡得安稳。
吴谨言站在三步外,拂尘搭在臂弯,偶尔抬眼看看,又垂下去。
蝉声又起了,朱元璋忽然哼了一声,蒲扇掉在地上。
吴谨言正要上前去拾,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微一皱,抬眼望去,只见朱标手中拿着一封信,身后跟着夏福贵,两人都压着步子。
吴谨言竖起一根指头,轻轻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