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牌关的城墙已经塌了半边,焦黑的断壁上插满了妖族的骨箭,密密麻麻,像是从地狱里长出来的荆棘。
李靖站在残垣之上,望着营地外黑压压的妖云,面色沉凝如铁。
三月围困,三月厮杀。三千精甲打到只剩八百,个个带伤,甲胄破碎,面容枯槁,但眼里的火还没灭。
昨日,金吒的左臂被鬼车一爪撕断,白骨森森,血流如注。李靖亲手为他接骨止血,金吒咬着木棍一声没吭,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滚落如雨。今天一早,他用右臂拄着智慧剑又上了寨墙,站都站不稳,却不肯退下。
木吒的祝融之火已经燃尽了。他浑身法力枯竭,面色苍白如纸,坐在篝火旁炼化最后几块火灵石。火焰微弱得像一盏风中残烛,却仍然倔强地亮着。
“主人。”高觉的声音在李靖识海中响起,沙哑疲惫,“东边来消息了。东鲁全境陷落,姜文焕将军殉国,七十二城被妖火焚烧,千里沃土化为焦地。逃出来的百姓不到三成,正往陈塘关方向涌去。”
李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文焕,东鲁二百镇诸侯之首,忠勇无双。当年帝辛杀姜王后,天下诸侯震动,姜文焕第一个举起义旗。如今,他死在妖族的铁蹄之下,家国尽毁,山河破碎。
“南都呢?”
“南都也失守了。”高觉的声音更低了,“鄂顺将军率南疆三十六部拼死抵抗,鏖战七日,箭尽粮绝。城破之际,鄂将军引爆了城中的神火雷池,与攻入城中的三万妖兵同归于尽。南疆三十六部,全军覆没。”
李靖握紧了战戟,指节发白。
鄂顺,南疆之主,那个喜欢穿青衫、吟诗作赋的儒将,那个当年在朝歌觐见时与他相谈甚欢的年轻人。他用最惨烈的方式,扞卫了人族的尊严。
“西岐呢?”
“姬发还在守城,但……”高觉顿了顿,“粮草已断七日,城内开始煮皮革、杀战马。妖族的攻势一日不停,岐山上的玄鸟巢被妖火烧毁,凤鸣声断绝。城中百姓已经开始吃观音土,每天都有人饿死。姬发的头发,也白了。”
一夜白头。和姜子牙一样。和这个时代所有人一样。
李靖望向营地中央那顶破旧的帅帐。姜子牙已经三天没出帐了,他在里面守着二十八块灵牌,日日夜夜,焚香祈祷。帐外的守卒说,经常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刮。
广成子坐在帅帐外的石头上,独臂横剑,闭目不语。断臂处的道袍已经看不清本色,被血一层一层浸透又一层一层干涸,硬得像铠甲。文殊广法天尊的咳血之症越发严重,每一次咳嗽都洒出点点殷红,普贤真人的功德杖裂开了一道细纹,每用一次法力,裂纹便加深一分。
玉鼎真人的断剑依旧插在身前。三个月来,他从未离开过那个位置。剑在,人就在。剑断,人亡。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李靖循声望去,营门方向,几个残兵正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来。那人浑身是血,玄袍残破,怀抱着一卷破碎不堪的舆图。
“师尊!”李靖飞身下了寨墙,疾步迎上去。
度厄真人的拂尘早已折断,他脸上多了一道纵贯整个面部的爪痕,从左额到右颌,深可见骨,几乎是半张脸被撕开。伤口上敷着粗制的草药,仍在渗血。
“师尊!”李靖扶住他,声音发颤。
度厄真人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牵动脸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将那卷舆图塞到李靖手中:“舆图……舆图还在。我跑死了三匹异兽,躲过七次妖兵截杀,终于把这东西送来了。”
李靖展开舆图,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详细的妖族兵力分布图。朝歌、东鲁、南疆、西岐、界牌关——五条战线,五色标识,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妖族的兵力数量、妖神分布、进攻路线。舆图的边角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度厄真人用血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
“英招占据东鲁,陆吾攻克南都,钦原率妖兵五万围西岐,鬼车在界牌关前线,飞诞、飞生、白泽、计蒙从四方策应。商羊被靖儿重伤,至今未愈,龟缩在朝歌养伤,暂时不足为虑。”度厄真人抬起头,看向李靖的目光中满是骄傲,“你杀了九婴和飞廉,妖神十去其二。东皇太一为此雷霆震怒,据说在朝歌殿上捏碎了两根盘龙柱。”
李靖摇了摇头:“那一战险胜而已。九婴和飞廉刚夺舍不久,修为只恢复到金仙境界,肉身与残魂尚未完全融合,弟子才能侥幸得手。若是让他们恢复到永恒大罗,死的便是弟子了。”
“侥幸也是本事。”度厄真人沉声道,“你用实战证明了我们之前的推测——这些夺舍重生的妖神,肉身就是他们的命门。毁掉肉身,残魂便再无依托。”
帐帘掀开,姜子牙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果然全白了,道髻松散,面容枯槁,但那双眼仍然亮得惊人,像两团余烬里不灭的火。他听到了度厄真人最后几句话。
“李总兵杀九婴、斩飞廉,用的是何种法门?”姜子牙问道。
李靖沉吟片刻,整理思绪:“与他们交手时,发现他们虽然法力雄浑,但每次施展本命神通,肉身上就会出现裂纹,眉心妖纹闪烁不定。弟子便以混沌无极塔镇住其神魂,再以战戟直接摧毁肉身。肉身一碎,残魂便失了依托,想要再次夺舍却找不到合适的血脉,便在天地间自行消散了。”
“好!”广成子独臂一拍膝盖,“毁其肉身,便是斩其根基!这些妖神不敢轻易与我们拼命,因为他们的肉身是万年来唯一找到的合适躯壳,毁了就没了。而我们——我们死了,还有子子孙孙,还有亿万同族!”
度厄真人接过话头:“这正是东皇太一最大的软肋。帝辛的肉身已与他融合数十年,恢复最快,恐怕已接近永恒大罗中期。但其余妖神夺舍时间尚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永恒大罗初期,而且肉身与残魂仍在磨合。九婴和飞廉之所以只恢复到金仙,是因为他们夺舍的肉身太差,承受不住妖神残魂的全部力量。”
“所以妖神攻破龙宫,逼龙族臣服——”李靖忽然明白过来。
“是为了龙族血脉。”姜子牙面色阴沉,“龙血可以强化肉身,让夺舍之躯更快地与残魂融合。若是让他们得到足够的龙血,九婴和飞廉那种金仙级的残次品就不会再现,所有妖神都将恢复到永恒大罗中期甚至后期。”
就在这时,大地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如万鼓齐擂,如地龙翻身。寨墙上的瓦砾簌簌落下,熄灭的篝火猛然一跳。
李靖瞳孔骤缩——这是大规模法力波动的征兆!
天际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一道水蓝色的光芒撕裂妖云,朝着界牌关的方向疾射而来。蓝光之后,追着三道妖风,妖风中隐隐可见巨大的兽影,每一尊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李靖注意到,那些兽影周身的虚空隐隐有些不稳,仿佛本体与这片天地之间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残魂与肉身的结合,终究不如原生的完美。
“计蒙!飞诞!飞生!”度厄真人面色剧变,“这三尊都是上古妖神!他们夺舍较早,修为已恢复到永恒大罗初期,比我先前探查到的更强了几分!”
“准备接应!”李靖一声怒吼,混沌无极塔冲天而起,道道清光如瀑垂下,营地上空瞬间张开一道光幕。
木吒强提最后一口法力,祝融之火猛然暴涨,化作一道火墙横亘在营地之前。玉鼎真人拔出断剑,剑意虽残,仍有凛然正气冲霄。广成子独臂持剑,站了起来,断臂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浸透道袍,他浑然不觉。
苍龙背着人群轰然坠入营地,化作一个浑身浴血的青袍老者,刚一落地便跪倒下去。
“东海敖广,恳求阐教仙长相救!”老者抬起头,赫然是东海龙王!
“敖兄,龙宫怎么了?”李靖抢上一步扶起他。
敖广满脸悲愤,牙关紧咬:“帝辛下令,要我们拔鳞去角,降为妖兽坐骑!四海龙宫不肯屈从,帝辛派出三大妖神率十万妖兵攻破东海水晶宫!计蒙、飞诞、飞生虽只是残魂夺舍之躯,修为只恢复到永恒大罗初期,但那毕竟是妖神!龙宫水族根本挡不住!龙子龙孙死伤无数,我用镇海神珠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最后的后裔逃了出来。水晶宫已经塌了,定海神珠不知所踪!”
众人面色铁青。
“难怪他们要逼迫龙族臣服。”广成子咬牙道,“夺舍的肉身终究有极限,妖神们要恢复到巅峰,需要大量的血脉引子。龙族的血脉,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补品!若是让他们像九婴、飞廉当初那样只恢复个金仙倒也罢了,可一旦恢复到永恒大罗中期——”
下半句他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明白。
九婴和飞廉之所以能被李靖斩杀,归根到底是因为他们夺舍的肉身太弱,残魂无法承载,修为只恢复到金仙境。若是所有妖神都恢复到永恒大罗,哪怕只是初期,以界牌关现有的力量,也根本挡不住十尊——不,现在还剩七尊——永恒大罗的围攻。
李靖抬头望向天空。三道妖风已经压到了营地上空,鹰头人身的计蒙低头俯瞰营地,眼中闪过一丝残暴的讥讽。他的肉身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眉心有妖纹闪烁,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残魂与肉身尚未完全融合的痕迹。
“李靖。”计蒙开口了,声音如金铁交鸣,“就是你杀了九婴和飞廉?”
李靖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战戟。
“那两个废物,夺舍的肉身太差,连永恒大罗的门槛都没摸到,死了也怨不得别人。”计蒙冷笑一声,抬起一只鹰爪般的巨掌,掌心中妖气翻涌,“但本座不一样。本座夺舍的是当年大商镇北侯的嫡子,身具上古妖禽血脉,与本座残魂契合无比。如今已恢复到永恒大罗初期,你杀得了吗?”
话音未落,一道墨色的光柱从远处地平线上升起!光柱之中,无数木鸢、机关鸟、飞鸢振翅而来,遮天蔽日!每一只机关鸟上都站着一个身着墨衣、手持连弩的弟子。
最前方的巨大飞鸢上,一个中年男子巍然而立。他须发皆白,面容坚毅,周身环绕着七十二道机关阵纹,每一道阵纹都是一件绝世机关的法印。
“兼爱非攻!”
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响彻战场,七十二道机关阵纹同时炸亮!三千弟子一齐扣动连弩,弩箭裹挟着破罡符文,如暴雨般射向妖兵!
妖兵猝不及防,被符箭射中,纷纷从云端坠落。计蒙的肉身上也中了几箭,他冷哼一声,妖力一震,箭矢便被弹飞出去,只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但他眉心的妖纹却剧烈闪烁了一下——显然,这种程度的攻击虽然伤不了他,却会震荡残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
“来者何人?”计蒙的声音阴沉下来,“报上名来!”
中年男子昂然道:“人族百家贤者,墨。机关城三千弟子,奉火云洞三皇之令,前来共讨妖邪!”
计蒙眯起眼,一爪挥出,一道巨大的爪影撕裂长空,数十只机关鸟应声碎裂,机关鸟上面的弟子纷纷坠落。
然而墨面不改色,双手结印,七十二道阵纹再次亮起,碎裂的机关鸟碎片在半空中重新组合,化作一面巨大的机关盾牌,挡在了坠落弟子身前。
“援军来了!”营地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敖广带来的那些龙族后人抬起头来,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光。
李靖一马当先冲上半空,战戟横扫,将一头扑下来的妖兵劈成两半,热血洒了他一身。他站在妖兵之潮前,犹如一块礁石,半步不退。
“计蒙!”他声如雷霆,“九婴和飞廉死的时候,也是你这般狂傲。他们的残魂在我塔下湮灭之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你比他们强,但强的也有限——永恒大罗初期?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肉身能扛住我几戟!”
与此同时,西方传来一声震天炮响。界牌关后方三百里处,一道赤色狼烟冲天而起,狼烟之下,旌旗招展,甲光如鳞!
那旗帜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法”字,铁画银钩,杀意凛然。旗下,数万甲士列阵如铁壁,人人持步战长戟,腰挂破罡弩。为首大将面如重枣,手持双戟,声如虎啸——
“人族百家,法奉三皇之命,前来听候姜丞相调遣!”
话音未落,东方同时升起了五色祥云。云头上站着五岳山神,各执法器,身后是数千名山间散修,道袍各异,法宝无数。
“五岳山神奉火云洞三皇之令,率三十六洞天散修,前来共讨妖邪!”
云气翻涌,四海之水倒灌天穹。南海龙王敖钦、西海龙王敖闰、北海龙王敖顺破浪而出,身后是无数水族精兵,虾兵蟹将密密麻麻铺满海面。敖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时之间,界牌关天空大地海洋,人、仙、龙、百家弟子、四海之兵,万军齐至。
计蒙的脸色终于变了。飞诞和飞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个身位。
三尊永恒大罗初期的妖神,面对数万援军,面对人族百家贤者、五岳山神、四海龙王,面对那个亲手斩杀了九婴和飞廉的李靖——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
姜子牙从帅帐中大步走出,白发在战风中飘舞如旗。他站在灵位之间,望着天际那三尊妖神,声音低沉而坚定:“传我帅令!”
所有人整肃以待。
“人族百家,结机关阵,专攻妖神肉身!”
“五岳山神,布五岳镇魔大阵,封锁此地妖气!妖神残魂靠血脉夺舍维持存在,隔绝妖气,他们就无法补充力量!”
“广成子师兄、玉鼎师兄,率阐教众仙专攻计蒙眉心妖纹!那里是残魂与肉身融合的关键,李靖斩杀九婴、飞廉时已证明这一点!”
“李靖,你率八百残部正面挡住妖兵!你是杀过妖神的人,你的战戟,就是军心!”
“四海水师,侧翼包抄!”
“这一战,打到妖神再不敢踏足界牌关半步!”
李靖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向天空。计蒙的鹰眼正与他对视,那双眼中有暴戾,有杀意,还有一丝谁都无法忽视的东西——
忌惮。
他怕了。怕像九婴和飞廉那样,残魂湮灭,万年蛰伏化为泡影。怕夺舍之躯被毁,再无重来的机会。怕这个叫李靖的人,再次举起那尊混沌无极塔。
金吒走到他身边,断臂伤口依然渗血。他用独存的右臂指向东方:“父亲,陈塘关,亮灯了。”
晨光之中,三千里外的陈塘关依稀可见一道玄鸟旗在风中飘扬。旗帜之下,是万千盏灯火,在黎明中闪烁,为人间守住最后的希望。
那灯火微弱,却绵延不绝。一盏接一盏,一家接一家,从陈塘关一直延伸到更远的方向——中州,火云洞,三皇五帝坐镇的人族祖地。那里的灯火亮了五千年,从未熄灭过。
李靖握紧战戟,站得笔直。他望着天际那三尊妖神模糊的轮廓,望着他们眉心闪烁的妖纹,望着他们不自觉后退的脚步。
九婴死在他戟下。飞廉亡于他塔中。商羊至今还在朝歌养伤,不敢踏出殿门一步。
他们不是不可战胜的神,只是一群怕死的亡魂。
“全军听令!”李靖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各就各位!准备死战!计蒙、飞诞、飞生——你们三个听好了!九婴死在我手里,飞廉死在我手里,商羊的伤是我打的。你们觉得自己的肉身比他们强多少?永恒大罗初期?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想当第三个死在我戟下的妖神!”
晨光破晓,金色的光芒洒在界牌关的废墟之上,洒在每一个战士身上。
三尊妖神同时沉默了。
计蒙眼中的忌惮终于压过了杀意。他的妖纹明灭不定,双翼微微收紧,不自觉地又后退了半步。飞诞和飞生的身形已隐入妖云之中,只露出半边轮廓,随时准备抽身。
“撤。”计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妖云滚滚退去,比来时更快。那种退法不像是在战略转移,更像是——在逃。
李靖没有追击。他只是站在城墙上,望着妖云远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厉的笑。
他们怕了。
那么,人族的机会,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