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那漫天闪烁的红蓝警灯和刺耳的喧嚣,强行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办公桌上那盏老式的台灯,散发着昏黄而疲惫的光晕。
苏清雪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座凝固的雕像。
她的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左边那份,红头黑字,盖着市委和省厅的双重鲜红印章,触目惊心。
**《关于对特大恐怖分子楚风实施全面围剿的紧急命令》**
而在文件的最下方,那一行由孙卫国亲自签批的备注,更是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极度危险,遭遇即开火,格杀勿论。”**
这不是抓捕令。
这是一张合法的杀人执照。
而右边那份,则是一个厚厚的黑色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的封绳已经磨损了,显是被无数次打开又系上。
那是她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冒着被停职、被调查甚至被暗杀的风险,一点一点搜集来的。
里面装着孙卫国滥用职权、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甚至涉嫌多起谋杀案的铁证。
一份是命令。
一份是真相。
一份代表着她必须履行的职责,那是她穿上这身警服时在国徽下立过的誓言。
另一份代表着她内心坚守的良知,是她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是非观。
“呼……”
苏清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了。
一边是程序正义,一边是结果正义。
这两座大山,此刻正疯狂地挤压着她的灵魂,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苏清雪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抓起一本文件盖住了那份黑色档案袋,声音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进。”
门被推开,助手小刘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台平板电脑,神色慌张。
“苏队!情况不对劲!”
“特警支队那边刚刚传来消息,他们在城东的老工业区发现了疑似楚风的踪迹!孙书记已经亲自下令,调动了武装直升机和装甲车过去了!”
苏清雪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城东?确定吗?”
“不确定!技术科说那个信号源很诡异,时断时续的。但孙书记说宁可信其有,直接下令那是‘一号目标区域’,要求在那边执行饱和式火力覆盖!”
“火力覆盖?”
苏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区域执行火力覆盖?
孙卫国这是疯了吗?
他为了杀一个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竟然不惜把整个工业区都炸平?
那里虽然是老区,但还住着几千户没搬迁的居民啊!
“他这是在犯罪!”
苏清雪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台灯都晃了晃,“指挥中心的人呢?没人拦着他吗?”
“拦不住啊苏队!”
小刘急得快哭了,“孙书记现在手里拿着省里的尚方宝剑,又是‘战时状态’,谁敢不听他的?刚才赵局多嘴问了一句,直接被他当场撤职,让人给架出去了!”
苏清雪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她知道,孙卫国这次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不再是那个讲究吃相的政客,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择人而噬的野兽。
只要能杀了楚风,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队,咱们……咱们怎么办?”
小刘看着她,眼里满是无助,“咱们也去城东吗?”
“去什么去!”
苏清雪咬着牙,声音冷得像冰,“那是调虎离山!楚风没那么傻,他绝不会在那种死胡同里露头!”
“那他在哪儿?”
“他在……”
苏清雪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向桌上那份“格杀勿论”的命令。
如果在十分钟前,她或许还会犹豫,还会纠结。
但现在,当她听到孙卫国要在城区动用重武器,要拿几千条无辜生命给楚风陪葬的时候。
她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所谓的程序正义,如果掌握在魔鬼的手里,那就是助纣为虐的凶器。
所谓的服从命令,如果命令本身就是一种罪恶,那就是同流合污。
这身警服,是为了保护人民穿的。
不是为了给权贵当狗穿的!
“小刘。”
苏清雪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出去。”
“啊?”小刘愣住了,“苏队,这时候我……”
“我让你出去!”
苏清雪厉声喝道,手指指向门口,“把门带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也不许任何人进来!这是命令!”
小刘被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苏队发这么大的火。他不敢多问,缩了缩脖子,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关严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雪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黑暗。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铜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走到办公桌旁边的保险柜前,深吸了一口气,将钥匙插了进去。
“滴——”
指纹验证通过。
保险柜的门弹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珠宝。
只有一个黑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卫星电话。
这是她三年前在一次跨国缉毒行动中缴获的战利品,一直没有上交,也没有登记在册。
它是绝对加密的。
也是绝对干净的。
在这个被孙卫国的天罗地网严密监控的城市里,这或许是唯一一个能传出声音、却不会被监听的渠道。
苏清雪拿起电话。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滚烫的手心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一旦这个电话拨出去,她就不再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刑侦队长了。
她将成为同谋。
成为罪犯。
成为她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她的职业生涯,她的名誉,甚至她的人生,都将在这个电话之后,彻底毁于一旦。
值得吗?
苏清雪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张年轻的脸庞浮现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楚风。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什么“审判者”,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法律的信仰。
“苏警官,我相信法律会给我一个公道。”
那是他在第一次被审讯时说的话。
然后,画面一转。
变成了黑石监狱那场大火后的废墟。
变成了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变成了刚才在解剖室里,她发现那块骨头碎片时,心中涌起的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
他没死。
但他现在比死了还危险。
孙卫国已经疯了,整个国家机器都在碾压过来。
楚风再强,他也是人,不是神。
在这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里,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如果不帮他一把,他必死无疑。
“呼……”
苏清雪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和挣扎,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灰烬。
去他妈的前途。
去他妈的规矩。
如果这个世界已经黑白颠倒,如果所谓的正义只是权力的遮羞布。
那我就亲手撕开这块布!
她熟练地装上电池,拉出天线。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绝美的脸庞。
她没有存号码。
那个号码,就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子里。
那是楚风在“死”之前,曾经通过工匠,在她手机里留下的一串乱码。
当时她以为那是挑衅。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求救信号,也是信任的托付。
手指在键盘上跳动。
每一个按键按下的声音,都像是她在对自己过去的身份进行告别。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清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得几乎握不住电话。
接啊。
快接啊。
一定要活着。
一定要接电话。
终于。
在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后,电话接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
只有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呼吸声。
苏清雪的喉咙发紧,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尽量平稳、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对着话筒说道:
“喂。”
“是我。”
“苏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