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安拄着长枪,他的腿一软,差点跌倒,被沈清辞一把扶住。
“爹。”
沈砚安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没事,我死不了……”
沈清辞扶着他,他转过头,看向那些疲惫却依旧站着的将士们,看向那些倒在血泊中再也起不来的兄弟们,看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这一天一夜,他们守住了。
他们撑到了最后。
苏寻衣站在伤兵营门口,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她转过身,走进帐篷,握住唐锦冰凉的手。
唐锦还在昏迷,脸色还是很白,她低声道:“小锦,咱们赢了。
你听到了吗?咱们赢了。”
唐锦的睫毛似乎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远处,号角声已经消失,马蹄声已经远去,只有风声,还在呜咽。
沈砚安被抬回帐篷时,箭还插在腿上。
石霖用剪刀剪开裤腿,箭头深可见骨,周围的肉已经发黑。
他没有麻沸散了,全用在了唐轩和那些重伤员身上。
“砚安,有点疼,你忍一忍。”石霖的声音沙哑,手却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沈砚安咬着牙,一声不吭。
箭头被拔出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没有晕过去。
石霖替他上药包扎。
苏寻衣端着热水进来,看到沈砚安腿上的伤,她蹲下身,替沈砚安擦去额头的冷汗,轻声道:“瓦剌人退了,你好好歇着。”
沈砚安摇摇头,声音虚弱却固执:“阿木尔察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那人,阴得很。”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有人尖叫,有人在喊“什么东西”。
苏寻衣心头一紧,快步冲出帐篷。
月光下,营地外围的黑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马,不是人,比人高,比马瘦,动作僵硬而诡异,像是一具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它们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缓慢却不停,朝着营地逼近。
“是傀兵,”有人惊恐地喊道,“是张沁羽的傀兵。”
苏寻衣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那些东西,它们不怕疼,不怕死,刀砍不进,箭射不透,只会往前走,只会杀人。
她以为这些东西已经被唐轩唐锦毁了,她以为张沁羽逃到瓦剌后已经没有能力再炼制。
她错了。
那个毒妇,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营门前的将士们本能地举起了刀枪,可那些傀兵已经到了面前。
一刀砍下去,刀刃嵌进肩膀,傀兵却毫无反应,继续往前走,一把掐住那士兵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咔嚓一声,脖子断了。
士兵的尸体被扔在地上,傀兵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
枪兵刺出长矛,矛尖穿透了傀兵的胸膛,它却连停都没停,一把抓住矛杆,将那士兵甩出三丈远。
盾兵举起盾牌,却被一拳砸碎,连人带盾飞了出去。
没有人能挡住它们,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挡住它们。
“火,用火。”苏寻衣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它们怕火,还有火铳,把所有的火铳都拿出来。”
将士们如梦初醒,有人跑去拿火把,有人跑去取火铳。
火把扔在傀兵身上,它们终于停了下来,不是疼,是本能地畏惧火焰。
衣服烧着了,皮肤烧焦了,它们却依旧没有叫,只是僵硬地后退了几步,然后又绕开火堆,从侧面继续逼近。
火铳手们排成一排,枪口对准那些缓慢移动的黑影。
砰!砰!砰!
子弹打入傀兵的身体,打出一个个洞,它们却连晃都没晃一下,继续往前走。
火药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血腥和焦臭,令人作呕。
苏寻衣站在高处,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看着那些疲惫得几乎站不稳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刚刚打了一天一夜,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把瓦剌人打退了,现在又来了一群不怕刀枪的怪物。
将士们已经快撑不住了,她看得出来有人在发抖,有人握着刀的手在哆嗦,有人瘫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沈清辞走到母亲身边:“娘,小轩小锦教过我们,傀兵虽然不怕刀枪,但行动迟缓,而且怕火。
咱们在营地四周多点火堆,挡住它们的路。
再派人从侧面用火铳射击,专打它们的腿。
它们走不快,只要拖到天亮,也许会有转机。”
苏寻衣看着他,“二宝,你下去布置,这里交给娘。”
沈清辞摇头:“娘,我不走,将士们都在,我怎么能走?”
苏寻衣没有再劝。
她拔出腰间的短刀,站在儿子身边,目光穿过那些缓慢逼近的黑影,落在远处黑暗中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火光映在它们脸上,青灰色、僵硬、没有表情。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脸,有的胸口还插着箭,却依旧在走。
营门口的火堆燃得正旺,它们绕不开,只能停下来,在火光的边缘徘徊,发出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将士们握紧了手中的火铳和刀枪,死死盯着那些黑影。
没有人退,没有人逃。
他们刚刚打退了数万瓦剌骑兵,不会怕这些没有心的东西。
苏寻衣站在最前面,她不会武功,但她不怕。
她身后是她的儿子,是她的将士,是她要守护的一切。
她不会退,一步都不退。
“传令下去,准备火油,把营地四周都点起来。
火铳手分成三队,轮番射击,不要停。
它们不怕疼,但腿断了就走不了。
还有,飞鸽传书,通知唐门。”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辞,“二宝,你亲自写,告诉唐前辈,轩儿和锦儿受了伤,需要他。
还有这些傀兵,只有唐门知道怎么对付。”
沈清辞点头,转身跑向中军帐。
苏寻衣重新看向那些黑影,握紧了手中的刀。
远处,黑暗中,张沁羽坐在马上,看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营地。
她的手指握着短笛,那些傀兵是她最后的底牌,是她花了一年时间、用了无数活人炼制出来的。
它们不怕刀枪,不怕疼痛,不会疲倦,只会往前走,只会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