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娜娜这辈子做过最冲动的事,就是这一次。
她蹲在边境线这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前面那条不到十米宽的小河,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到大腿,水流挺急,哗哗地响。
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身后是带路的那个老头,佝偻着背,叼着根自己卷的烟,眯着眼睛看着她。
“姑娘,你想好了?过了这条河,就不是咱们的地界了。”
曹娜娜没回头,眼睛一直盯着对岸。
“想好了。”
老头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边乱得很。军阀,土匪,人贩子,什么都有。你一个姑娘家,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曹娜娜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大爷,我给您讲个事。”
老头没说话,等着。
“前几天,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哭。七十多岁了,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等着钱救命。结果接了个电话,被人骗走了五万块。”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那五万块,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还有跟亲戚借的。她蹲在那儿哭,哭得我心都碎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报警,她说报警有什么用,钱追不回来。”
老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那些天杀的骗子。”
“对。那些天杀的骗子。还有就是,我自己就是个警察,我不允许别人说报警没有用。我气不过,就用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骗子的电话。”
“你打了?”
曹娜娜点点头。
“打了。那个骗子还真接了。我跟他说,你骗一个老太太的救命钱,你良心让狗吃了?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我们在南锣国,你有本事来南锣要嘛。”
老头沉默了。
曹娜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所以我就来了。”
“姑娘,你这是傻。”
曹娜娜笑了。
“傻就傻吧。反正我不信这个邪。”
她转过身,看着那条河。
“大爷,谢谢你带路。您回吧。”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拿着。里面有点干粮,还有一包药。那边蚊子多,容易得疟疾。这药能顶几天。”
“大爷……”
老头摆摆手。
“别说了。活着回来。”
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树林里。
曹娜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把布包系在腰上,往河边走去。
河水很凉,刺骨的凉。
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中间,水流突然变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里的手机没拿稳,掉进水里,瞬间被冲走了。
愣了一下,想去捞,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没了。
站在河里,看着那个黑点消失在远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算了。反正那边也用不了国内的手机。
继续往前走。
上了岸,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钻进树林里,找了块相对干的地方,把衣服脱下来拧干,再穿上。冷得直打颤,但没办法,只能忍着。
树林里很暗,头顶的树叶遮住了阳光。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音。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一条土路。
土路上,有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正往这边开。
她站在路边,招手。
皮卡车停下来。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上下打量着曹娜娜,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
“去哪儿?”
“南锣市。”
“上车。两百块。”
曹娜娜上了车。
车子发动,颠颠簸簸地往山里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来的?”
“对。”
“来干嘛的?”
“找人。”
司机笑了。
“找人?这地方丢个人,跟丢只鸡似的,找不回来。”
曹娜娜没说话。
“听我一句劝,早点回去。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谢谢。我不回。”
司机摇摇头,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了一个镇子。
那就是南锣市。
几条土路,几排破房子,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有几个挑着担子走路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背着枪,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
曹娜娜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着灰尘、油烟,还有某种腐烂的甜味。
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找了一间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小旅馆,进去问。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看见曹娜娜进来,抬起头。
“住店?”
“多少钱一晚?”
“三十。有热水。”
曹娜娜掏出钱,递过去。
女人给了她一把钥匙。
“二楼,二零三。”
曹娜娜上楼,打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对着街,能看见下面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放下行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太的哭声。
还有那个骗子的话。
“有本事来南锣要嘛。”
现在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
得先找到那个骗子的窝点。
第二天,开始在街上转悠。
南锣市不大,几条街很快就转完了。
曹娜娜发现,这里最多的就是两种店:
一种是门口站着花枝招展女人的店,粉红色的灯光,暧昧的音乐。
另一种是看起来像公司的楼,门口有保安,窗户拉着窗帘,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她在一个叫“南湖国际高科”的园区门口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穿保安服的人,叼着烟,来回踱步。里面有几栋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曹娜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一个保安走过来。
“干嘛的?”
“找工作。”
保安上下打量着她。
“找什么工作?”
“听说你们这儿招人,工资高。”
保安笑了。
“是招人。但不是什么人都招。”
“要什么样的?”
“会说话的。会打电话的。”
曹娜娜心里一动。
打电话。
就是这儿了。
“我会。我以前在电话客服干过。”
保安看着她,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行。等着。”
保安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
那年轻人看着曹娜娜。
“你来找工作?”
曹娜娜点点头。
“哪儿来的?”
“云南。”
“云南哪儿的?”
“昆明。”
“昆明哪条街?”
“五华区,翠湖边上。”
年轻人盯着她看了几秒。
“行。进来吧。”
曹娜娜跟着他进去。
园区里比想象的大。
三栋楼,中间有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皮卡车。
楼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表情都很麻木,谁也不说话。
年轻人把她带进一栋楼,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个办公室,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几个女人正坐在电脑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年轻人说:“你先在这儿待着。等会儿有人来面试。”
他走了。
曹娜娜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打电话的女人。
她们有的年轻,有的不年轻,但眼神都一样,空洞洞的,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已经来了,不能退缩。
找了个椅子坐下,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门开了。
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剃着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曹娜娜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云南来的?”
“对。”
“叫什么?”
“曹娜娜。”
“来干嘛的?”
“找工作。”
平头男人笑了。
“找工作?你知道我们这儿是干嘛的吗?”
“不知道。但听说工资高。”
“工资是高。但活儿不轻松。”
“什么活儿?”
“打电话。给国内的人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
平头男人盯着她,那眼神像刀子似的。
“你猜。”
曹娜娜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
“猜不着。”
“行。装傻是吧?装傻也行。反正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他转身要走。
曹娜娜说:“等一下。”
平头男人回过头。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一个叫阿杰的?”
“你认识阿杰?”
“不认识。但听说过。”
平头男人盯着她,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你听谁说的?”
“国内的朋友。他说他以前在这儿干过,后来回去了。”
平头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谁?”
“不知道名字。就是听说。”
“行。你挺有意思。留下来吧。”
曹娜娜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但她知道,已经没退路了。
晚上,被安排住进一间宿舍。
宿舍里住着六个女人,都跟她差不多年纪,但眼神都空空的,像丢了魂似的。
她们看见曹娜娜进来,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