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里来了一拨人。
阿杰一大早就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那些平时懒懒散散的男人女人都站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口。
门开了,进来几个穿便装的,有胖有瘦,有老有少,但眼神都一样,像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剃着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的时候背着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在前面站定,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了。
“我是总公司派来的。今天开始考核。”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考核通过的,留下来干活。通不过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
“通不过的,有别的去处。”
红姐站在人群里,手攥紧了。旁边的郑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考核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考话术。每个人轮流上去,对着那台破电脑,照着剧本念。
银行的,法院的,公安局的,领导的,亲戚的,朋友的。有的人念得顺溜,像背课文似的;有的人磕磕巴巴,一句能念三分钟。
小美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口。
“您好,这里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
念了几句,平头男人抬起手。
“停。”
平头男人说:“你嗓子抖什么?心虚?”
“我……我没抖……”
“没抖?你听听你刚才那声儿,跟蚊子似的。这种人打电话,人家一听就是骗子。”
小美低下头,不说话了。
平头男人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第二天考应变。
有人扮演被骗的,有人扮演怀疑的,有人扮演已经上当的。考验的是怎么应对突发情况,怎么圆谎,怎么把对方绕进去。
红姐上去的时候,对面坐了个瘦高的男人,演一个被吓到的老太太。
“你们是公安局的?我犯什么事了?”
红姐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
“阿姨,您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核查。您最近是不是收到过一笔来路不明的汇款?”
“没有啊,我没收到过。”
“那您最近有没有把银行卡借给别人用过?”
“没有没有,我卡都在自己手里。”
红姐的脑子转得飞快,想起剧本里有一段。
“阿姨,那可能是您的信息泄露了。您方便现在去银行吗?我们这边需要您配合一下……”
演了五分钟,平头男人叫停了。
他看了红姐一眼,点点头。
“还行。”
红姐松了口气。
第三天考心理。
这是最邪门的。
平头男人把所有人叫到一间大屋子里,让她们站成一排。他站在前面,背着手,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知道干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
平头男人说:“不是话术,不是应变,是不要脸。”
他指着站在第一个的女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挺水灵,叫小云。
“你,出来。”
小云走出来,低着头。
“你觉得自己有脸吗?”
小云愣住了。
“我问你,你有脸吗?”
“我……我不知道……”
平头男人笑了。
“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他冲旁边的人点点头。
那几个人走过来,按住小云,开始扒她的衣服。
小云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
没人理她。
衣服一件一件被扒下来,最后光着身子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屋里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有的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平头男人围着转了一圈。
“你们看,她还在抖。为什么抖?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有脸。她觉得被人看见身子是丢人的。她把自己当人。”
他停下来,看着小云。
“可你是什么?你是货。货是没有脸的。货是不怕被人看的。”
小云哭着蹲下来,抱着自己。
平头男人说:“带下去。”
小云被拖走了。
平头男人看着剩下的人。
“还有谁觉得自己是人?”
没人敢动。
平头男人笑了。
“行。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出结果。”
晚上,宿舍里静得可怕。
小美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红姐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郑姐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开了。
阿杰走进来,站在门口。
“红姐,郑姐,出来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站起来,跟着他出去。
院子里,阿杰把烟递过来。
红姐没接。
阿杰自己点了一根。
“你们俩,考核过了。”
“红姐应变不错,郑姐话术过关。明天开始正式上岗。”
郑姐说:“那其他人呢?”
阿杰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有几个过了。剩下的……”
他没说完。
“剩下的怎么样?”
阿杰看着她。
“剩下的,该去哪去哪。”
“小云呢?”
“卖了。”
红姐的手攥紧了。
“她那种人,干不了这行。留着干嘛?”
“卖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红灯区。”
郑姐在旁边拉了她一下。
红姐没理,盯着阿杰。
“她是我们带出来的。”
阿杰笑了。
“带出来的怎么了?你们能养她一辈子?”
红姐不说话了。
阿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了。回去睡觉。明天开工。”
他转身走了。
红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回去吧。”
“郑姐,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
“那些人,是咱们带来的。”
“我知道。”
“小云才十九岁。”
郑姐看着她。
“红姐,你记住。咱们现在,也是货。只是比她们好一点的货。”
红姐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
十二个人,四个过了考核,八个没过。
过的那四个,是红姐、郑姐、小美,还有一个叫阿凤的,以前在东莞夜场干过,嘴皮子利索。
没过的那八个,有五个被卖了。剩下三个,被留下来“培训”。
培训在另一间屋子里。
红姐不知道那间屋子里在干什么。
但她听见了哭声。
第一天晚上,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又忍不住。
第二天晚上,哭声没了,换成另一种声音。是那种被捂住嘴的闷哼,还有男人的笑声。
第三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四天早上,那三个女人被带出来了。
红姐看见她们的时候,愣住了。
那三个人她认识。小芬,二十一,以前在东莞端盘子的。小丽,二十三,在夜倾城干过服务员。还有一个,叫小燕,刚来的时候话最多的那个。
她们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表情。
阿杰站在旁边,叼着烟。
“行了。以后她们也干活。”
红姐说:“她们……怎么了?”
阿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培训合格了。”
“培训什么?”
“培训怎么不当人。”
“她们之前通不过考核,是因为太把自己当人了。打电话的时候,扭扭捏捏的,说话跟蚊子似的。这种人,骗得了谁?”
阿杰吸了口烟。
“现在好了。她们知道自己是货了。货是不会害羞的,货是不会脸红的。货只会躺着,等着被用。”
红姐看着他,说不出话。
“行了,别看了。干活去。”
他转身走了。
红姐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女人。
小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红姐打了个寒战。
晚上,红姐找到郑姐。
“郑姐,咱们逃吧。”
郑姐看着她。
“逃?逃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总比在这儿强。”
“你忘了小玲了?她逃了吗?她逃得掉吗?”
红姐不说话了。
“红姐,咱们现在是货。货是没有腿的。”
红姐低下头,眼泪流下来。
窗外,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
不知道是谁在打猎,还是有人在杀人。
那三个女人的故事,是后来听说的。
小芬被带进那间屋子的时候,还挣扎了几下。两个男人按着她,第三个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棍子。
“脱。”
小芬不肯。
棍子落在她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她疼得叫出来。
“脱不脱?”
她开始脱衣服。
一件,两件,三件。
光着身子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那几个男人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东西。
然后他们开始教她。
“你知道你为什么通不过考核吗?”
小芬摇头。
“因为你太把自己当人了。你以为你是女人,你以为你有脸。可你是什么?你是货。货是不需要脸的。”
他们让她跪下。
让她爬。
让她像狗一样叫。
让她在那些人面前,跟男人做那种事。
小芬不肯。
棍子又落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她肯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无数次。
那些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她被带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哭了。
小丽比小芬惨一点。
她进来的时候,还骂人。
骂那些男人,骂阿杰,骂这个鬼地方。
那些人让她骂。
骂完了,开始打。
打完了,开始干。
干完了,再打。
打到她骂不出来。
打到她只会点头。
打到她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小燕是最惨的。
她年纪最小,才十九岁。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真是来打工的。
被带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她还问。
“大哥,这是干嘛?”
那些人笑了。
“干嘛?教你当货。”
她不懂什么叫当货。
后来她懂了。
懂了之后,她已经不是她了。
第五天,那三个女人开始上班了。
她们坐在电脑前面,对着话筒,念那些话术。
“您好,这里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
“您好,我是您的老同学……”
“您好,您有一份法院传票……”
声音很平稳,很自然,像真的一样。
红姐在旁边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想起小芬以前说话的样子。一开口就脸红,一紧张就结巴。
现在呢?
现在她说话跟机器似的,流畅得很,一点情绪都没有。
小美在旁边小声说。
“红姐,她们……她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红姐没说话。
郑姐在旁边叹了口气。
“因为她们已经不是人了,人是有羞耻的。她们没有。”
小美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红姐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那间屋子里,周围站着几个男人。他们让她脱衣服,让她跪下,让她爬。
她不肯。
棍子落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她醒了。
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透进来,惨白惨白的。
她看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会抖。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