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消失的第三天,有人开始问了。
吃早饭的时候,小美端着碗,眼睛在几张桌子上扫来扫去。
平时小玲总是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低着头慢慢吃,谁跟她说话都脸红。
现在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碗筷都没有。
小美碰了碰旁边的红姐。
“红姐,小玲真走了?”
红姐夹了口菜,没抬头。
“阿杰不是说了吗?她自己走的。”
“可她行李还在啊。”
红姐筷子顿了一下。
“行李?”
“昨晚我去她房间看过,那个粉色行李箱还在床底下。衣服也没拿。要是真走了,能不拿行李?”
红姐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看清楚了?”
小美点点头。
“别乱说。先吃饭。”
吃完饭,几个人回到宿舍。小美把小玲的床掀开,那个粉色行李箱确实还在,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红姐蹲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个小化妆包,几根头绳。
红姐的脸色变了。
“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走的人,不会把东西留这么整齐。”
旁边几个姐妹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是不是被……”
“别瞎说。”
“那她人呢?”
门突然被推开了。
阿杰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她们。
“都在这儿干嘛?不用干活?”
几个人赶紧站起来,往外走。
红姐走在最后,被阿杰叫住了。
“红姐,你等一下。”
红姐停下来。
阿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有些事,你们别打听。打听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红姐看着他。
“小玲去哪儿了?”
“不是说了吗?她自己走的。”
“她行李还在。”
阿杰笑了。
“行李?那破行李值几个钱?人家不想要了,不行吗?”
“你骗谁呢?”
阿杰的脸色冷下来。
“红姐,我敬你是老人,给你面子。别不识好歹。”
他转身走了。
红姐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手攥紧了。
晚上,红姐找到郑姐。
郑姐刚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看见红姐进来,往里挪了挪。
“怎么了?”
红姐把白天的事说了。
郑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红姐,这事儿别管了。”
“郑姐,咱们是一起从东莞出来的。小玲那孩子,你看着长大的。她才二十一。”
“我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不管了?”
郑姐看着她。
“管?怎么管?这是哪儿?这是南锣国。那些人有枪。咱们能干什么?”
红姐不说话了。
郑姐叹了口气。
“红姐,咱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送命的。”
红姐低下头,没再说话。
第四天晚上,真相来了。
那天夜里,阿杰带着两个男人来到宿舍。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军装,背着枪。
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跟刀哥那个差不多,只是更长些,从左边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阿杰站在门口,冲屋里喊。
“郑姐,出来一下。”
郑姐披上衣服,跟着他出去。
走到院子角落里,阿杰站住了。那两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旁边,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阿杰点了根烟。
“郑姐,你们那些人里,是不是有人在打听小玲的事?”
“没有。”
“没有?红姐今天找你了,对吧?”
郑姐没说话。
阿杰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郑姐,我跟你说实话。小玲没走。”
郑姐的手抖了一下。
“她被卖了。”
“卖了?”
“对。卖了。五万块。”
“卖给谁了?”
“红灯区。”
郑姐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边的老板来挑人,看中了小玲。年轻,清秀,话少。这种货色,值钱。”
“你们……你们怎么敢?”
阿杰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郑姐,你以为是来干嘛的?来赚钱的?对,是来赚钱的。但不是你们赚钱,是我们赚钱。”
他把烟头弹出去。
“你们这些女人,就是货。能打电话的,就打电话。不能打的,或者不听话的,就卖到那边去。五万一个,童叟无欺。”
郑姐的脸白了。
“小玲那个性子,一看就干不了这行。培训的时候,念个话术都念不顺。这种人,留着干嘛?不如卖了。”
“那她……那边会怎么样?”
“怎么样?你不是干这行的吗?红灯区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郑姐当然知道。
红灯区是什么地方,她比谁都清楚。
可那是国内,是有规矩的地方。
这儿,没有规矩。
“郑姐,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回去告诉那些人。别打听,别乱跑,别想着逃。好好干活,每个月有钱拿。不听话,小玲就是例子。”
他转身要走,郑姐叫住他。
“阿杰,小玲她……能不能……”
阿杰回头看着她。
“能不能什么?把她赎回来?”
郑姐点点头。
“五万块。你出?”
郑姐不说话了。
阿杰走了。
那两个穿军装的也走了。
郑姐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她想起小玲那张脸。清清秀秀的,说话轻声细语,看见男人就脸红。她才二十一岁,来之前还跟郑姐说,等赚够了钱,回老家开个小店,卖衣服。
现在,她在哪儿?
郑姐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地方,比这儿更可怕。
第二天,红姐知道了。
她听完郑姐的话,半天没吭声。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郑姐拉住她。
“你去哪儿?”
“找阿杰。”
“找他干嘛?”
“问他那个红灯区在哪儿。”
“问到了又怎么样?”
“我去找小玲。”
“你疯了?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那怎么办?就这么不管了?”
“管不了。”
红姐甩开她的手。
“郑姐,你是姐。我听你的。但这事儿,我管不了也得试试。”
她推门出去。
郑姐看着那扇门,没再拦。
红姐找到阿杰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数钱。桌上摆着几摞现金,他一张一张数着,脸上带着笑。
看见红姐进来,他把钱收起来。
“红姐?有事?”
“小玲在哪个红灯区?”
“怎么?你也想去?”
“我问你在哪个红灯区。”
“南锣市,老街。最大的那个场子,叫‘夜玫瑰’。”
红姐转身要走。
“红姐,我劝你别去。”
红姐停下来。
“那地方,不是你能进的。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红姐没回头,推门出去。
红姐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
小美在旁边看着,愣住了。
“红姐,你干嘛?”
“出去一趟。”
“去哪儿?”
“南锣市。”
“去那儿干嘛?”
“找小玲。”
小美张大了嘴。
“你疯了?”
红姐没说话。
郑姐走进来,看着她。
“红姐,你真要去?”
“真要去。”
“那我跟你去,小玲是咱们带出来的。不能不管。”
旁边几个姐妹也站起来。
“我也去。”
“我也去。”
红姐看着她们,眼眶有点热。
“你们……”
“别说了。要去一起去。”
小美缩在后面,小声说。
“可是……那边有枪。”
郑姐看着她。
“你留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姐没理她,转过去对红姐说。
“咱们几个去。能干什么干什么。实在不行,就报警。”
红姐苦笑了一下。
“报警?这儿有警察吗?”
郑姐不说话了。
傍晚,红姐、郑姐,还有三个姐妹,一共五个人,偷偷溜出了园区。
外面是一条土路,通向山里。她们沿着土路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见了一个镇子。
那就是南锣市。
说是市,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镇子。几条土路,几排破房子,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街上有穿军装的人走来走去,背着枪,眼神凶得很。
红姐拦住一个挑担子的老头。
“大爷,请问夜玫瑰在哪儿?”
老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前面。
“往前走,第三条街右转,看见一排粉红色灯的就是。”
五个人顺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十几分钟,看见了那排粉红色的灯。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几盏粉红色的灯笼,在夜色里闪着暧昧的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叼着烟,来回踱步。
红姐刚要往前走,郑姐拉住她。
“别冲动。”
她们躲在街角,看着那栋楼。
进进出出的都是男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装,有的喝得醉醺醺的,搂着女人往外走。
那些女人穿着暴露的衣服,脸上带着笑,但眼神空洞洞的,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红姐看着那些女人,手攥紧了。
“咱们进不去。”
“那怎么办?”
郑“等。”
她们在街角等了两个小时。
那两个门卫换了三次岗,进出的男人越来越多。粉红色的灯光照着她们的脸,把每个人照得惨白。
小玲始终没出现。
“郑姐,咱们回去吧,在这儿等着也没用。回去想办法。”
郑姐点点头。
五个人原路返回。
回到园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宿舍里,小美还没睡。看见她们回来,她坐起来。
“郑姐,找到了吗?”
郑姐摇摇头。
小美低下头,不说话了。
红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