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夜晚,湿冷刺骨。
老城区一栋破旧出租屋里,七八个女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
窗户上糊着塑料布,挡不住那股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
床上坐着三个,地上铺着报纸坐着两个,还有两个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升腾。
郑姐坐在床上,手里端着杯热水,没喝,就那么捧着。
她今年三十七,干这行干了十五年,从十八岁懵懵懂懂入行,到现在眼角有了细纹,膝盖上有了茧子,什么都见过了。
旁边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姑娘叫小美,二十六,长得挺水灵,就是嘴碎,话多。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骂了一句。
“他妈的,今天真是气死我了。”
郑姐看她一眼。
“怎么了?”
“昨天去面试,那个刁毛老板说要检查一下我的技术。”
屋里几个人笑起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说:“检查技术?什么技术?”
“还能什么技术?就是那个技术呗。”
卷发女人笑得更厉害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来了个全套活。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累得我腰都快断了。”
旁边一个瘦点的姑娘问。
“那给了多少钱?”
小美翻了个白眼。
“给个屁!完事了他说,技术不符合他们要求,不能录用。”
屋里笑成一团。
一个靠在墙上的女人笑得烟都拿不稳了。
“小美,你这就是被白嫖了啊!”
“我知道!我他妈当时就想骂人,可那刁毛老板叫了两个保安站在门口,我敢骂吗?”
郑姐摇摇头。
“这种套路,我见多了。打着招人的幌子,其实就是想占便宜。”
卷发女人说:“就是。上个月我去面试一个会所,那老板更恶心。说要看看我皮肤好不好,让我脱衣服。脱完了,他看了半天,说皮肤不够白,不要。我他妈当时就想抽他。”
“那你抽了吗?”
“抽什么抽?人家门口站着三个壮汉,我抽他?我找死?”
“唉,现在这行不好干了。以前钻石人间多好,莲姐管着,老板大方,客人也规矩。现在钻石人间关了,咱们就像没家的野狗,到处被人欺负。”
屋里安静了几秒。
郑姐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以前在钻石人间,有莲姐罩着,谁敢欺负咱们?现在呢?出去找工作,这个说检查技术,那个说看看皮肤,还有的说什么要先试用三个月。试用期不给保底,干完就让你滚蛋。”
瘦姑娘说:“我昨天还遇到一个更恶心的。”
几个人看着她。
“那老板说,他们那儿有规矩,新来的要先跟老板睡一觉,表示诚意。”
“然后呢?”
“然后我说,睡可以,先给钱。那老板说,不行,这是规矩。我说,那就算了。”
“算你聪明。那种地方,去了也是被坑。”
靠在墙上另一个女人开口了。
她一直没说话,就靠着墙抽烟,烟雾把她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她叫红姐,三十出头,在钻石人间干了八年,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说到点子上。
“你们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听说有个姐妹,去面试的时候,那老板让她先交五千块押金。说是怕她干两天就跑。那姐妹交了钱,去了之后发现,那地方根本不是正经场子,就是个黑店。客人都是老板找来的托,玩完了不给钱,还得倒贴。那姐妹想走,老板说,想走可以,押金不退。”
“那她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只能在那儿干。干了一个月,一分钱没赚到,还倒贴了五千。”
屋里又安静了。
郑姐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世道,越来越难混了。”
“郑姐,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漂着吧?”
“苏总不是说了吗?想去南岛国的,可以去。”
小美撇撇嘴。
“南岛国?去种地养猪?我可不去。”
卷发女人说:“我也不去。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又让我回去种地?”
“可苏总说,那边也有别的活干。”
“什么活?端盘子洗碗?一个月能赚多少?够不够花?”
红姐把烟头摁灭,扔进烟灰缸里。
“我听说有个地方,赚钱挺容易的。”
几个人看着她。
红姐说:“南锣国。”
“南锣国?就是白天那个小姑娘说的那个?”
红姐点点头。
“那地方不是搞电信诈骗的吗?”
“管他搞什么。能赚钱就行。”
“可那地方乱啊。听说军阀混战,杀人没人管。”
“乱是乱,但钱也多。我有个姐妹去年去的,现在一个月赚好几万。前几天还发消息给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去。”
郑姐看着她。
“你那姐妹,靠谱吗?”
“靠谱。我们一起在钻石人间干过三年,后来她回了老家,混不下去,就去了那边。”
“那她怎么去的?”
“有人来接。那边有个公司,叫什么南湖国际高科,专门招人。包吃包住,来回路费报销。去了之后培训几天,就能上岗。”
“培训什么?培训骗人?”
“管他培训什么。能赚钱就行。”
小美有点动心了。
“一个月真的好几万?”
“我那姐妹说,第一个月就赚了四万。第二个月更多。”
小美眼睛亮了。
“四万?那比我在这儿干一年还多。”
“可那钱,是骗来的。骗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红姐看着她。
“自己人怎么了?自己人就不骗?你在这儿干的时候,那些客人是自己人吧?他们给的钱,干净吗?”
卷发女人不说话了。
瘦姑娘小声说。
“可骗人,要遭报应的。”
红姐笑了。
“报应?咱们干这行,就不遭报应了?”
“红姐,你那姐妹,能联系上吗?”
“能。怎么?你想去?”
“我想想。”
“郑姐,你要去,我也去。”
“我也去。”
瘦姑娘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屋里七八个人,除了一个没表态,其他都动了心。
郑姐看着她们。
“你们想好了?那地方,去了可能回不来。”
“郑姐,在这儿也回不来。在这儿,被人白嫖,被人坑,被人骗,比去那儿好多少?”
“郑姐,你要是不放心,我先去探探路。等我站稳了,再叫你们。”
“你真去?”
红姐说:“真去。在这儿耗着,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去赌一把。”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明天我就联系我那姐妹。有消息告诉你们。”
几个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红姐,你小心点。”
红姐点点头。
“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几个人打了个哆嗦。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郑姐,咱们真要去吗?”
郑姐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可不去,能怎么办?”
郑姐没回答。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消失了。
夜越来越深。
第二天下午,红姐发来消息。
“联系上了。那边说,随时可以过去。有人来接。”
郑姐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半天。
小美在旁边说。
“郑姐,怎么说?”
郑姐把手机递给她看。
小美看完,眼睛亮了。
“郑姐,咱们去吧!”
“你确定?”
“确定。我受够了。在这儿,找工作被人白嫖,干活被人欺负,赚点钱还要被人白眼。去那边,至少能赚到钱。”
郑姐看着她,又看看旁边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年轻姑娘。
最后她点了点头。
“行。那就去。”
小美高兴得跳起来。
“太好了!我这就收拾东西!”
卷发女人说:“我也去。”
瘦姑娘说:“我也去。”
一个下午,愿意去的凑了十二个人。
郑姐给红姐发了消息。
“十二个。什么时候走?”
红姐很快回过来。
“三天后。有人来接。”
郑姐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天后,凌晨四点。
东莞火车站旁边一个偏僻的停车场,十二个女人挤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行李堆在脚边,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小美缩在座位上,冷得直哆嗦。
“郑姐,咱们这是去哪儿?”
“先到昆明。然后有人接。”
“到了那边,真能赚钱吗?”
“不知道。”
“那咱们……”
郑姐看着她。
“赌一把。”
小美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停车场。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渐渐远去。
郑姐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路。
不知道等着她们的,是什么。